之时将近,月隐星沉,娘娘尚未归还。
去,还是不去?
心中盘桓已久。
周云从不自诩莽者,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碧云死后,他曾无数次想,若那日自己再警觉些,若事先告诉他,若不把希望尽托于宝盾……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若”。
那时便知:有些劫,避不开。有些路,绕不过。
周云垂眸,袖中指尖轻轻抚过短箭。
截教祖庭,圣人道场。
能来去自如、悄无声息的,会有几人。
若方才那人要取自己性命,一支箭足矣,何必设局?
既非设局,便非求命。
既是邀约,便有所图。
有所图者,便可谈。
再以【天机三卦】测之,只得【可去】二次。
问及姓名时,竟毫无反应,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既然对方并无恶意,去又何妨。
何况,如今面板九宫格中,已全然添新,共有九物可兑。
劫运点数更是一万七千七百。
自是不惧。
心念于此,他一步踏出竹舍。
施了云相真身,飘然而去。
后山断崖片刻即至,崖下幽谷如巨兽之口,雾气遮眼。
“小友既然已至,不如现身一见。”
忽的,一道传音撞进他的神识。
周云心中一惊,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发现。
旋即收了心思,化了人形,立于谷中。
云雾翻涌如潮,却在下一瞬骤然凝固。
亿万水气悬停半空,却无半分坠落之态。
月光通过云隙,碎成万千银芒。
周云瞳孔微缩。
这不是法术。
这是,法则。
云雾亦有灵,万水皆通情。
他修行《云篆天书》至今,又有先天云胎加持,化身万千云气,也不见得有这般能力。
不是禁锢和命令,是云雾自己静止。
云雾拨开,露出一条白石铺就的窄径。
尽头处,一道人影负手而立,周身清光内敛,返璞归真。
他背对周云,正仰头望着穹顶。
那里是,参天星斗。
那人没有回头。
声音却清淅传来,平淡如水:
“既然敢来,为何不敢近前?”
周云想开口时,却发现喉咙发紧,挤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感到干涩:
“……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姓名?”
旋即,周云看见那人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似乎,在笑?
“斗胆?”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淡然,“你方才来之时,把赴约的理由想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怎么来了,反而胆怯?”
周云浑身一震。
“你怕赴约是死路,更怕错过才是死路。”那人继续道,声调无波,“你来,不是因为你算清了胜算,因为你算不清。”
“这叫‘赌’,不叫‘斗胆’。”
周云哑然。
自己一路走来,虽都留后手,却也是万分艰辛,以赌居多。
又得众人不畏生死,才能化险为夷。
倒是众人托举了他。
而方才自己的天人交战,此刻被这人三两语拆开,竟不知如何反驳。
周云沉默片刻。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白石径不长,他却觉得走了很久。
尽头处,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面容年轻,看不出具体年岁。
眉目疏朗,没有任何锋芒,像寻常山中修道的清修之士。
唯独那双眼,周云与那目光相触一瞬,便垂下了眼。
那双瞳中,竟有万千星光。
但那目光平静得很,静得似深潭。
无端的,他想起一首诗: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姣洁。”
周云躬身,长揖到地:
“弟子彩云,拜见通天教主。”
圣人没有唤他起身。
也没有否认。
良久,上方传来一声轻叹:
“石矶那丫头,收徒的眼光,倒是比她师兄师姐强些。”
周云维持着长揖,不敢擅动。
“起来吧。”通天教主道,“让你一直躬着,那丫头知道了,怕是要来找我讨个说法。”
周云依言直起身,却仍垂着眼。
他脑中千头万绪。
他在崖边站了一炷香。
通天便看了他一炷香。
周云忽然觉得自己象个跳梁小丑。
通天教主似看穿他所想,淡淡道:
“你以为贫道,是专程来看你如何思考的?”
周云:“……”
通天教主敛去笑意:“说正事。”
他抬手一指。
崖边不知何时多出两张石凳、一方石案。
案上有壶有杯,壶动杯满,其香四溢。
“喝罢,对你颇益。”
周云依然,捧茶饮下,顿觉四肢舒坦,心情畅快,多日郁结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