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火苗已经窜起来了。
底盘下的油渍开始剧烈燃烧,黄色的火焰顺著漏油的轨跡,像一条贪婪的毒蛇,迅速舔舐著油箱的外壁和驾驶室的门板。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
亚瑟衝到了驾驶室门前。
热浪扑面而来,瞬间烤焦了他的眉毛。他伸出手,那只戴著皮手套的手在颤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抓向了滚烫的车门把手。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
那只手粗糙、有力,一把扣住了亚瑟的肩膀。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竟然將此时虚弱不堪的亚瑟硬生生地拽了一个趔超,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浆的地上。
“谁他妈————”
亚瑟愤怒地抬起头,满脸的鲜血和泥土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
但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挡在他和那辆燃烧卡车之间的,是法军参谋长一皮埃尔上校。
这位和亚瑟不过只有几面之缘,看起来有些刻板迂腐的老派法国军官,此刻显得异常狼狈。
他的军帽不知去向,稀疏的灰白头髮被汗水和灰尘糊在脑门上,那件精致的参谋制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衬衣,脸上还掛著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看著亚瑟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那种面对死亡时的悲壮。只有一种长辈看著晚辈胡闹时的、带著一丝无奈和责备的释然。
“別犯傻,斯特林少校。”
皮埃尔上校的声音不大,但在烈火燃烧的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枪炮声中,却清晰得如同教堂的钟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路都走不稳了,还想开车?你连离合器都踩不动。”
上校瞥了一眼那燃烧的底盘,火焰倒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正试图爬起来的亚瑟,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一那是亚瑟第一次见到这个刻板的法国老头露出这种笑容。
“你的那双眼睛,是用来盯著德国人的,不是用来盯著方向盘的。”
皮埃尔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亚瑟:“这场战爭才刚刚开始。这里还需要一个能指挥打仗的大脑,还需要一个能让德国人做噩梦的混蛋。”
“至於开车这种粗活————多一个少一个只会喝红酒、只会画地图的法军参谋,对战局没什么影响。”
【倒计时:00:00:15】
火焰已经包围了驾驶室。橡胶轮胎开始燃烧,发出刺鼻的黑烟。
皮埃尔上校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给亚瑟任何反驳的机会。
他转过身,动作麻利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他一把拉开那扇滚烫的车门,在那股足以將人烤熟的热浪中,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那个已经变成火炉的驾驶座。
“上校!不!!”
远处的其他士兵终於反应过来了,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发疯般地冲了上来,想要阻止他。
“退后!!!”
皮埃尔上校在火焰中回过头。
他的脸已经被黑烟燻黑,原本整洁的制服开始冒烟。他对著所有人吼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道、
也是最嘹亮的一道军令:“这是命令!所有人都退后!!” 那一刻,他的气场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看让森將军,也没有看亚瑟。他只是最后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这座还在燃烧的城市,看了一眼脚下这片他守卫了一辈子、却最终变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那是他的家。
然后,他猛地关上车门。
砰!
在烈火灼烧皮肤的剧痛中,这位老参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双握惯了红酒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滚烫的方向盘。
掛挡。倒车。
他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嗡!!!
老式雷诺卡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垂死般的咆哮,那声音悽厉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火海中的巨兽。
在所有人惊骇、呆滯的目光中,那辆已经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卡车,竟然真的动了。
它剧烈地颤抖著,后轮疯狂旋转,捲起漫天的泥土。
嘎吱—崩!
伴隨著金属撕裂的巨响,卡车像是一头浑身著火的疯牛,硬生生地从废墟堆里挣脱出来,拖著身后沉重的砖石和还在掉落的炸药箱,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点一点地向后倒退。
【倒计时:00:00:08】
驾驶室內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皮埃尔上校的身影在肆虐的火光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顶还在燃烧的军衔肩章依稀可见。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承受著怎样的痛苦一那种皮肤被碳化、气管被灼烧的极刑。但他没有鬆手,也没有惨叫。那辆卡车的倒车轨跡笔直得像是一条尺子画出来的线。
他只是死死地把住方向盘,將自己的体重全部压在油门上。
卡车退出了废墟。
卡车退过了泥泞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