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文档背后,都是一群愤怒的人,或者一群贪婪的人。总理府不想处理这些烂摊子,就全部扔到我们这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充满火药味的诉求,翻译成温和、冗长、模棱两可的官僚语言,然后存盘,或者踢给下一个倒楣的部门。”
勒梅尔重新低下头拆信:“你的桌子在那边。墨水在右手边,纸在抽屉里。瓦尔德克-卢梭先生交代过,你可以查阅这里的所有文档,包括加密的‘b类’文档。但我建议你少看,知道得越多,晚上越睡不着觉。”
吕西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并没有急着工作,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递到勒梅尔面前。
“来一支吗?这是古巴的私货,比那个卡普拉尔要顺口一些。”
勒梅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排列整齐的高级雪茄。
“在这间屋子里抽烟,需要打开通气窗。否则烟味会熏坏那些百年文档。”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伸出手,甚至有些急切地拿起了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嗅了嗅。
“好货。”
勒梅尔深吸了一口烟,陶醉地闭上眼睛吐出烟圈:“说吧,墨赫先生。一支古巴雪茄通常意味着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是关于总理的情妇?还是关于那个正在闹罢工的煤矿?”
“都不是。”
吕西安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俄国人。”
“俄国人?”
勒梅尔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几天巴黎的俄国人可不少。你说的是哪一个?”
吕西安观察着勒梅尔的表情:“我想知道,他在法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商业备案?或者,有没有哪位议员在帮他跑关系?”
勒梅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夹着雪茄,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前。他的手指熟练地滑过那些布满灰尘的标签。
“博格达诺夫……博格达诺夫……”
他在一个标着“外籍商业活动监控-东欧”的柜子前停下,抽出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找到了。”
勒梅尔拍了拍纸袋上的灰尘,并没有递给吕西安,而是自己打开看了看。
“我就知道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大概半个月前,内政部的商业审核处收到了一份关于‘在法国设立慈善基金会’的申请。申请人就是这个博格达诺夫。”
“慈善基金会?”吕西安皱眉,“他想干什么?给巴黎的穷人发面包?”
“不,比那个更高级。”
勒梅尔冷笑一声:“基金会的宗旨是‘资助法国没落贵族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修缮’。说白了,就是给那些穷得只剩下头衔的老贵族发钱。名义上是修缮城堡,实际上……谁知道呢?”
“而且,这份申请的担保人很有意思。”
勒梅尔指了指文档底部的一个签名:“你看这个名字。旺德尔。”
“看来这位俄国胖子找了个很硬的靠山。”
吕西安喃喃自语:“他不仅想买个头衔,他还想通过这种‘慈善’的方式,把法国的旧贵族势力编织成一张网,为他所用。”
“这就是问题所在,年轻人。”
勒梅尔合上文档,把它放回原处:“在现在的共和国里,虽然我们把国王砍了头,但那些旧贵族依然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和教会关系。旺德尔家族更是控制着军工。如果一个俄国暴发户和这股势力勾结在一起……”
他转过身:“卢梭先生之所以让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写文档。他是希望有人能盯着这些看似合法的商业活动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政治毒药。”
“这个博格达诺夫,他的那份申请还在审核期。理论上,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行政理由’,比如……资金来源不明,或者是涉嫌洗钱,我们就可以把它无限期搁置。”
勒梅尔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作为现代化委员会,他们有权对任何可能影响国家经济秩序的大额资金流动进行“技术性审查”。
“我明白了。”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勒梅尔面前,再次打开了那个银质烟盒:“勒梅尔先生,我想我们以后会相处得很愉快的。这盒雪茄,就留在这里作为……净化空气的备用品吧。”
勒梅尔毫不客气地收下了烟盒。
“对了,墨赫先生。”
在吕西安准备回到座位时,勒梅尔突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博格达诺夫,文档里还有一条备注。是警察局风化组提供的。”
“什么?”
“据说他在敖德萨的时候,曾因为虐待女仆而受到过教会的绝罚。虽然他后来用钱摆平了,但那种暴力的倾向……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勒梅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谈论天气:“如果你认识什么人,特别是年轻女性,不幸被他盯上了。最好让她离远点。那种人,把女人不当人,只当牲口。”
“谢谢您的提醒,勒梅尔先生。这份情报,比那些雪茄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