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右派呢?那帮保皇党和教会分子,正借着德雷福斯案件的馀波,攻击共和国的教育体系,说我们培养出来的都是没有信仰的无神论者。”
“我被夹在中间。”朗博叹了口气,“我需要一种新的叙事。一种能够统合左右,既能强调国家权威,又能安抚底层情绪的历史叙事。”
他盯着吕西安:“我看过你那篇文章。你很擅长把冷酷的统治逻辑包装成温情脉脉的公共利益。这正是教育部现在急需的才能。”
朗博把那封信推到吕西安面前:“这是一份关于第三共和国中学历史教材修订的绝密大纲,我需要你来主笔。”
“我要你重写大革命。不要写那些血腥的断头台,也不要写那些暴民的狂欢。要写秩序的创建,写拿破仑法典的伟大,写国家统一的神圣性。”
“你要让每一个读过这本教材的法国学生,都相信现在的共和国是历史的终极选择。任何试图推翻它的人,无论是左边的激进派还是右边的复辟派,都是历史的罪人。”
这是在重塑一代人的记忆。
“这工作量很大,部长先生。而且,这会得罪很多人。”
“但这是权力的源头。”
朗博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教育部的钢印:“这是国家高等教育监察员的临时证件。虽然没有薪水,但它有一个特权,它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拿着它。下次那个杜邦警长再想动你的时候,把这个甩在他脸上。告诉他,你是在为国家教育部的绝密项目工作。如果他敢把你抓走,那就是在破坏国家的意识形态安全。”
“警察局归内政部管,但在这个国家,没有哪个警察敢得罪掌管下一代大脑的人。”
吕西安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证件。
“成交,部长先生。”
吕西安微笑着:“我会为您写出一本完美的教材。在这本书里,每一滴血都会变成墨水,每一声惨叫都会变成赞歌。”
朗博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另外,听说你在搞什么瓦拉东实验室?那个关于马粪致病的报告很有意思。教育部正准备推行一项校园卫生运动。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科学教育的典型案例。”
“您想把这篇报告写进课本?”
“为什么不呢?科学、卫生、进步。这符合所有的政治正确。”
朗博站起身,走到窗前:“墨赫,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你吗?不仅是因为你聪明。”
“而是因为你在监狱里待过。”
老人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只有见过地狱的人,才懂得如何去粉饰天堂。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学生,写不出那种让人信服的谎言。”
“您过奖了。”
吕西安收起证件和大纲,准备离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会的,部长先生。他在为我工作。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只能对着空气咆哮的疯子。到时候,您甚至可以把他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写进书里,标题就叫,极端主义如何摧毁一个有为青年的理智。”吕西安说。
朗博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很好!”
“去吧,墨赫先生。我想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合作机会的。”
……
“香榭丽舍大道的尽头?吕西安,你确定那个所谓的能拯救我们的天才就住在这个鬼地方?”
阿尔方斯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一滩散发着臭味的积水。
这里并不是香榭丽舍大道那条光鲜亮丽的主街,而是靠近塞纳河畔的一片废弃工业区。
为了筹备1900年万国博览会,这片局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拆迁,到处是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
在一座半塌的红砖仓库前,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天才通常都住在垃圾堆里,阿尔方斯。因为只有垃圾堆才不用交房租。”
“就是这里。”
吕西安抬起头,仓库大门上写着巴黎压缩空气公司。
“压缩空气?”阿尔方斯困惑地问,“我们不是来找电力工程师的吗?找个打气筒干什么?”
“进去你就知道了。”
吕西安推开了门。
滋——
一股白色的气体扑面而来,伴随着某种高压气体泄漏的尖锐啸叫声。
阿尔方斯吓得尖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这是什么?毒气吗?!”
“是液态空气的挥发。”
吕西安挥手驱散面前的白雾。
仓库内部极其空旷,巨大的铜管连接着中央一台正在轰鸣的奇怪机器。
一个戴着厚护目镜的年轻人正趴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疯狂地敲打着一个阀门。
“该死的!压力又不够了!这帮混蛋卖给我的压缩机是漏的!”年轻人咒骂。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手里的扳手依然举着,护目镜后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和警剔。
“煤气公司的稽查员?这里没有违规用电,我用的是废弃的蒸汽动力!”
“也不是稽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