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安弗尼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根据1845年的《铁路法》,凡是固定轨道运输,都归公共工程部管辖。这是铁律。”
“那1865年的《地方铁路法》呢?”吕西安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
比安弗尼愣了一下:“那是给乡下修那种运甜菜的小火车用的。规定必须是地方利益,且不与国家干线竞争。”
吕西安说:“如果我们就咬死这一条呢?我们宣称,巴黎地铁是纯粹的市政服务设施,就象公共马车或者是供水渠道一样。它只在巴黎城墙范围内运行,不连接任何外部火车站,不运送任何过境货物。它是一条市政专用的轨道系统。”
比安弗尼皱眉:“这在法理上说得通,但在技术上……诺布尔梅尔会说,既然轨距一样,为什么不能连通?连通了效率更高。”
吕西安看着这位同样一筹莫展的工程师:“我们需要一个……哪怕是诺布尔梅尔也无法解决的物理障碍。”
“物理障碍?”
“对。巴黎地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碰,而且位置极其尴尬,正好挡在大火车的必经之路上的?”
良久,他摇了摇头。
“很难。现在的工程技术,遇到什么都能绕过去或者挖深一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下水道干渠。”
比安弗尼指着地图上那条横贯塞纳河两岸的巨大蓝色线条:“那是奥斯曼男爵留下的杰作,巴黎的排泄主动脉。它的位置很浅,而且极其巨大。如果我们把地铁线路设计在它上方……”
“不,那也不行。大火车可以从下面钻过去,只要挖深点。”比安弗尼自己否定了自己。
这确实是一个死结。
诺布尔梅尔掌握着标准,任何特殊化的尝试都会被视为地方保护主义而被中央政府碾碎。
“看来,光靠画图是解决不了了。”
吕西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我们得换个思路。比安弗尼先生,您是技术专家,您能证明大火车进城在技术上的不可行性吗?除了烟雾之外。”
“我可以写一万页的报告,证明震动会震碎巴黎圣母院的玻璃,证明地基沉降会让歌剧院裂开。”
比安弗尼冷笑:“但委员会里坐着的都是铁路公司养的专家,他们也会写一万页报告证明那是安全的。这就是学术扯皮,扯上十年都没结果。”
“那就麻烦了。”
他原以为找到了这位地铁之父就能迎刃而解,没想到连历史上的破局者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历史的惯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比安弗尼开口:“不过,年轻人。虽然我现在没办法让你立刻赢,但我有办法让诺布尔梅尔也赢不了。”
“哦?”
“我可以以市政技术审查的名义,要求对pl公司提出的并轨方案进行无限期的可行性研究。”
比安弗尼抓起一支笔:“既然他们想拖,那我们就陪他拖。我有权要求他们在每一寸隧道经过的地方都打探孔采样。我可以让他们在程序里淹死。”
“拖延不是胜利,先生。我们需要的是开工。”吕西安说。
“那你就得给我一个支点,给我一个能让委员会不得不接受小隧道的支点。”
“支点……我会找到那个支点的,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说
“希望如此。”
……
圣米歇尔大道的后巷,廉价大众食堂里。
克莱尔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这儿没有侍者给你拉椅子,墨赫先生。如果你嫌椅子上有油渍,那就站着喝。”
“我以为有了克雷西家族的第一笔赞助,你会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
吕西安拉开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克莱尔撕开一块黑面包:“那笔钱是给实验室买显微镜和培养皿的,不是给我买鹅肝的。而且,这里的肉汤只要三个苏,还能无限续面包。对于一个还要养活自己的实习生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手稿,推到吕西安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关于巴黎城市道路马匹排泄物致病性及其微生物群落的初步分析》。为了这份报告,我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我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四十个样本,甚至还在我自己手臂上做了一个小型的感染实验……”克莱尔说。
“恩,辛苦了。”
吕西安随意地翻了两页,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拉丁文菌名。
他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稿纸:“写得不错。逻辑清淅,数据详实。我会让报社的编辑润色一下,把那些晦涩的术语改成让家庭主妇害怕的词。”
克莱尔拿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着吕西安,眼睛里充满被轻视的愤怒。
克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根本没看,第四页有一处关于破伤风杆菌在干燥粉尘中存活时间的图表,我花了整整两天做培养。你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