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切尔德公馆的餐厅,长桌的一端,端坐着男爵夫人玛蒂尔德。
她穿着深绿色丝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祖母绿项炼。此刻,她正审视着吕西安。
“墨赫先生,我听阿尔方斯说,您的家族在大革命前曾在卢瓦尔河谷拥有一片相当可观的领地?”
“是的,夫人。”
吕西安坐在长桌的中段,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桌沿。
“不过那都是旧历以前的事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我的祖辈学会了一个道理,头颅比领地更重要。所以我们主动放弃了土地,保留了姓氏。”
这当然是谎言,他的礼仪学自后世。
“明智的选择。”
男爵夫人眼中的挑剔稍微收敛了一些:“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懂得放弃的艺术了。他们只知道索取。”
坐在男爵右侧的拉博德参议员发出了一声油腻的笑声,他是个身材臃肿的男人。
“放弃?在这个时代,放弃就是自杀,现在的巴黎是狼群的天下。只要有机会,就得咬住不放。就象罗切尔德男爵在南非金矿上的布局一样。”
“或者是像某些年轻人在橡胶股票上的投机一样。”
接话的是坐在男爵左侧的佩勒林先生。他是法国钢铁业的巨头,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
他瞥了吕西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实业家对金融投机客的天然鄙视。
“听说你那一周赚了不少,年轻人?但在我看来,不产生钢水和煤渣的财富,都是泡沫。一阵风就能吹散。”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阿尔方斯正准备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吓得手抖了一下,叉子磕在了盘子边上。
吕西安没有生气,他微笑着回应:“佩勒林先生说得对,实业是国家的脊梁。但这根脊梁最近似乎有点不舒服?我听说您在洛林的三个高炉上周因为工人大罢工而停产了?工会要求的涨薪幅度似乎超过了您的预期?”
佩勒林切鱼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罢工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为了不影响股价,报纸上只字未提。
“金融投机客虽然不炼钢,但我们必须知道每一吨钢材的生产成本,如果不解决工人的不满,泡沫可能不会破,但高炉可能会炸。”吕西安说道。
佩勒林眯起眼睛,盯着吕西安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哼笑,重新低下头切鱼。
“看来阿尔方斯没说谎。你的消息渠道确实……有点意思。”
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鱼盘,换上了主菜。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郁的松露香气。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佩里戈尔松露肥鸡,搭配1878年的拉菲红酒。
罗切尔德男爵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抛出了今晚真正的议题。
男爵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停下动作:“各位。关于市政厅提出的那个巴黎大都会铁路计划,也就是地铁。公共工程部希望罗切尔德银行添加。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荒谬!”
拉博德参议员第一个叫了起来,他嘴里还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喷着唾沫:“绝对的荒谬!巴黎的地下是什么?是古罗马的墓穴,是中世纪的采石场,是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如果在下面挖隧道,卢浮宫会塌陷的!我们要对历史负责!”
“不仅是塌陷的问题。”
钢铁大亨佩勒林也放下了刀叉,一脸的不屑:“那个什么电力牵引技术?简直是笑话。电力才出来几年?极其不稳定。一旦在地下几十米的隧道里停电,那列火车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铁棺材!几百人被困在黑暗里,没有空气,只有恐慌。”
佩勒林挥舞着手臂:“如果非要修,必须用蒸汽电单车!那是经过验证的技术!”
“但是市政厅为了空气质量,禁止在地下使用燃煤电单车,就象伦敦那样。”男爵补充道。
“那就别修!”
佩勒林斩钉截铁地说:“巴黎人习惯了坐马车。那种把人象老鼠一样塞进地洞里的交通工具,违反了法兰西的审美和尊严。我敢打赌,就算修好了,也没人敢坐。”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反对声中。
这就是现状,既得利益者们恐惧改变,傲慢地死守着旧有的秩序。
男爵看了一眼吕西安。
“墨赫先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下午在办公室里,你可是对这个项目推崇备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吕西安身上。
“先生们,夫人们。你们讨论了塌陷,讨论了电力,讨论了审美。但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吕西安说道。
“1871年。”
这个数字一出,餐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阿尔方斯和吕西安,都亲历过那个恐怖的年份。
巴黎公社掌权,杜伊勒里宫被焚烧,街头筑起街垒,贵族被拖出豪宅的血腥之春。
那是这些旧贵族和资本家内心深处最深的梦魇。
“佩勒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