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下收据,双手递给吕西安。
“还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吕西安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如果以后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我在家。如果是讨债的,就说我搬走了。”
“瞧您说的,以后谁还敢说您欠债呢?”
佩蒂特夫人笑得脸上的粉都掉渣了:“您慢走,路上小心马车。”
……
“把骼膊抬高一点,先生。”
裁缝嘴里叼着几根大头针,含糊不清地说道。他手里的软尺紧紧地勒过吕西安的胸口,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数字。
“胸围96厘米。您的骨架很不错,就是太瘦了。”
裁缝把大头针取下来,别在袖口的软垫上。
“如果您能再长十斤肉,这件大衣穿起来会更有威严。”
“我会努力的,但我现在需要的是合身,而且要快。”吕西安站在试衣镜前说。
这里是圣日耳曼大道旁的一家成衣店。
吕西安选中了一套深灰色的羊毛三件套西装。这种颜色被称为马伦哥灰,既不象黑色那样死气沉沉,也不象那些花哨的格子呢那样轻浮。
与之搭配的是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衫,领口硬挺,棉布的支数很高,摸上去很顺滑。
“这件大衣呢?”
裁缝拿来了一件厚重的深蓝色双排扣大衣:“这是去年的款式,但是料子是实打实的英格兰羊毛。如果您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吕西安摸了摸大衣的面料。粗糙,扎手,但是非常厚实。
“我要了。”吕西安说,“再加之那顶圆顶硬礼帽。”
他在镜子前戴上了帽子,黑色的硬毡圆顶衬得他脸庞格外白净。
裁缝算好了帐:“一共是一百一十五法郎,包括修改裤脚的费用。”
半小时后,吕西安走出了成衣店。他把旧衣服打包成了一个包裹,夹在腋下。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坚实而有力的声音。
路过街角的玻璃橱窗时,他看到行人们对他投来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看流浪汉的嫌弃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避让,甚至还有一位女士在他经过时微微欠身。
这就是金钱包装下的尊严。
吕西安没有直接回学校,他转进了附近的一家公共澡堂。
“热浴,先生。还是要土耳其浴?”澡堂的侍者看着他崭新的大衣,态度躬敬。
“热水盆浴。我要肥皂,还要修面。”
他躺在深白色的搪瓷浴缸里,滚烫的热水浸没到了脖子。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热气蒸腾,毛孔张开。理发师拿着锋利的剃刀,在他的下巴上刮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您的发质很硬。”理发师一边修剪他鬓角的头发,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流行留那种稍微卷一点的刘海,或者是像普鲁斯特先生那样的小胡子。”
“不用,剪短。整齐一点,鬓角推上去。”
……
“我们必须承认,路易十四陛下的光辉至今依然照耀着法兰西。”
那个声音高亢,做作。
带着一种刻意模仿法兰西学院院士的拿腔拿调。吕西安推开了阅览室大门。
阅览室里原本有一些低声的交谈,但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安静了下来。
几个穿着旧夹克的平民学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他们认出了那张脸,两天前,这个人还穿着袖口磨破的外套,缩在角落里啃干面包。
吕西安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向历史系的专属局域。
在那里,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长桌旁。史系的助教,德·瓦卢瓦子爵。他三十岁左右,留着精心打理的小胡子,穿着丝绸马甲,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敲打着挂在架子上的一幅地图。
“看看这版图,”瓦子爵充满了激情,“凡尔赛宫的镜厅,那是欧洲的中心。在那半个世纪里,全欧洲的君主都在模仿我们的语言,模仿我们的礼仪。这就是盛世,先生们,这是法兰西民族精神的巅峰。”
周围的几个富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大多数是像阿尔方斯那样混日子的学生,对于这种弘扬民族自豪感的陈词滥调最是受用。
吕西安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他拿起了当天的《高卢人报》,又找来了过去两周的过刊。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报纸是唯一的雷达。
他快速地浏览着版面。政治版面在讨论德雷福斯案件的馀波,社交版面在吹嘘某位公爵夫人的晚宴。
吕西安直接跳过这些,翻到了后面的商业和体育版块。他的目光在一条不起眼的消息上停住了。
“……第十六届波尔多-巴黎自行车赛筹备工作即将开始。组委会宣布,今年的赛程将更加艰难,对车辆的耐用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接着是另一条gg:
“米其林兄弟公司宣布推出新型可拆卸充气轮胎。告别颠簸,拥抱速度。再也不用担心爆胎后的繁琐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