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是两个法郎,先生们。”
侍者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托盘,站在大理石圆桌旁边。
吕西安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里衬的布料,那里有一个破洞。
他摸索了一会儿,手指触碰到了几枚硬币的边缘。
他很清楚那是多少钱。一枚五十生丁的银币,还有三个十生丁的铜币。这一共是八十生丁。
这不够付这一顿下午茶的钱。
他对面的阿尔方斯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记在我的帐上,亨利。”阿尔方斯抬起头对侍者说,“另外再拿一瓶红酒来,要波尔多产的,年份近一点也没关系。”
侍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转身离开了。
阿尔方斯重新靠回椅背上:“你其实不用每次都抢着掏口袋,吕西安。我知道你的助学金还没有发下来。索邦大学的行政效率一直都是这么低。”
吕西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但是指关节有些发红,这是因为长时间在没有暖气的阁楼里握笔造成的。
“我只是不习惯欠帐。”吕西安说。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今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拉丁区一间漏雨的阁楼里。
那个死去的倒楣鬼给他留下了一个合法的身份。
一个来自外省,父母双亡的历史系大学生,以及高达一千法郎的债务。
这一年里,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债,搞清楚了这个时代的物价。
现在是1896年的11月。
这真是一个繁华的时代。
没有战争,没有空袭,只有无尽的舞会,沙龙,博览会和流动的金钱。
但这与吕西安无关。
他现在的全部资产就是那八十生丁。而他的房租,位于圣雅克路的一间只有七平米的阁楼。
下周就要到期了。房租是十五法郎。
如果交不上钱,房东太太会毫不尤豫地把他的行李扔到大街上。
现在的巴黎晚上气温只有三度,睡在大街上会死人的。
阿尔方斯看起来很烦躁,他抓了抓自己那抹了发油的头发:“我现在烦得要命。你知道下周就是勒鲁瓦教授的近代史考试吗?”
吕西安看着侍者把红酒端上来,拔掉了软木塞:“我知道,考试范围是从路易十四去世到大革命前夕。”
阿尔方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我完蛋了。我父亲说了,如果我这一科再挂掉,他就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把我送到军队里去。天哪,去阿尔及利亚或者是印度支那骑骆驼。我会死在那里的。”
吕西安看着阿尔方斯。
这还是一个孩子,虽然他穿着昂贵的英式粗花呢西装,戴着金表,但他依然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阿尔方斯的父亲是巴黎的一位银行家,拥有两处庄园和数不清的法郎。
这正是吕西安需要的。
他需要钱,而阿尔方斯需要及格。
“你看过勒鲁瓦教授的讲义了吗?”吕西安问。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看那个?那简直是天书。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总是引用拉丁文。我的笔记上只有一堆墨点。”
“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看看。”
阿尔方斯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了桌子中间。
吕西安翻开笔记本。纸张质量很好,厚实且平滑。
但是上面的字迹潦草混乱。第一页画着一个拿着长矛的骑兵,第二页写了几个日期,但是把路易十五的登基时间写错了。第三页则是一首写给某个女演员的情诗。
吕西安合上了笔记本。
“确实没救了。”他客观地评价道。
阿尔方斯痛苦地捂住了脸:“我就知道。我要去当兵了。我这种体格,连步枪都端不稳。”
“如果你只靠这个笔记本,你肯定会得零分。勒鲁瓦教授是一个非常古板的人。他不在乎你的观点是否新颖,他只在乎你是否记住了准确的年代,人名和条约的具体条款。”
“那是几百个日期!”阿尔方斯叫道。
“是一百二十四个关键日期。”吕西安纠正道,“还有三十六个重要人物,以及七份关键的财政报告。”
阿尔方斯愣住了,他通过手指缝看着吕西安:“你都背下来了?”
“这不难。”吕西安说。
对于一个经历过现代高强度应试教育的人来说,19世纪大学的这种死记硬背的考试难度并不算高。
这里的人们还在用鹅毛笔或者刚普及的钢笔记录,依靠图书馆里有限的藏书。而吕西安的大脑里有一套完整的时间轴。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年里除了打零工,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图书馆里。
他不仅背下了历史,他还分析了勒鲁瓦教授过去十年的出题习惯。
他很清楚怎么通过考试。
阿尔方斯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