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酒意涌起渴意，韩老实半夜被喉咙的干灼感弄醒了。他打开灯，晕乎乎地摸起来找水喝。一眼瞥见郭子孝手里还攥著个酒杯，人却歪在炕头睡得正沉。韩老实顺手扯过被子给他胡乱搭上，再看炕桌上一片狼藉，干脆喝完水就收拾起来。等拾掇得差不多了，抬头一看钟，竟已过了夜里十一点——韩老实心里忽地一沉，大芹怎么还没回来？
他赶忙去推郭子孝：子孝，子孝！醒醒，大芹咋还没到家？
郭子孝正睡得昏沉，被人推醒还闭着眼嘟囔：爸大芹上街办年货去了，一会儿就回
韩老实一听，火气噌地上来了：一会儿？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睁眼瞅瞅！
这一嗓子把郭子孝惊醒了。他眯眼瞧向墙上的挂钟，顿时一个激灵坐起身：哎呀！这、这不大半夜了吗？大芹她还没回来？
我不正问你吗？你不是说她下午就回来吗
是说了下午回还让我把锅炉烧上，说晚上一起洗澡呢郭子孝也慌了，抓起手机就给大芹打电话。
那头，马莲和大芹也喝多了，睡得沉，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听见。
郭子孝把无声的手机屏转向韩老实，声音有点发虚：爸没人接。
没人接就再打！这都一天了，哪能连个信儿都没有？她走的时候真没说今晚不回来？
真没有，就说买了东西就回，还嘱咐我烧锅炉郭子孝一边重拨，一边也跟着急了。
这是上哪儿去了啊？该不会是让人给绑了吧？韩老实声音都紧了，你快接着打！
郭子孝又连着拨了好几遍，仍是无人接听。爸，还是没人接这咋办？这可咋整？
咋办？找啊！韩老实急得在屋里打转，你知道她跟谁一块儿去的吗？知道就赶紧打电话问问！
我也不知道啊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家躺着，她也没说跟谁去
俩人急得在屋地团团转。韩老实猛地站住脚：走，找你妈去！她主意多，让她给出出主意。
郭子孝慌忙套上衣服，跟着韩老实就往外走。爸，你慢点儿，天黑路滑，当心摔著！
韩老实心里揣着火，哪顾得上路滑，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几乎要跑起来。哎呀没事！快走吧找不着大芹，我这心慌得厉害，莫名其妙地慌
夜色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一路心焦，总算到了家。韩老实站在门外，压着嗓子朝里问：二芹她妈，睡了没？
郭子孝心急，伸手想敲窗，被韩老实一把拦住。别敲！再把你妈吓著。他又低声叫了几遍，里头一点动静没有。没办法，只好轻轻推门进去。
韩老实摸索著开灯——昏黄的灯光下，炕上景象让他一下子愣了：大芹竟在这儿！她和马莲紧挨着睡在一个被窝里，马莲的手臂还搂着大芹的肩膀。两人呼吸匀畅，睡得正酣，一脸踏实的模样。
韩老实看着这一幕，悬了一夜的心咚地落了回去，一股暖烘烘的欣慰从心底涌了上来。这么多年了，这娘俩心里的疙瘩，总算是在这个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郭子孝看见大芹好好睡在马莲这儿，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爸，我看大芹下午回来准是瞧见咱俩喝成那样，这才过来跟我妈睡的。
在这儿睡就别叫醒她们了，正好咱俩回你那屋接着睡去。韩老实和郭子孝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去。
心里踏实了，郭子孝脑袋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沉了，鼾声很快响了起来。
可韩老实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晃着刚才那幕——娘俩偎在一起安睡的模样。那份多年来罕见的亲近，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直到天快蒙蒙亮时才迷糊过去。等他再醒来时，郭子孝早已把锅炉烧得旺旺的，屋里暖意融融，大芹也从马莲那儿回来了，早饭的香气正从外屋飘进来。
韩老实掀开门帘，就见大芹和郭子孝已经摆好碗筷在等他。爸，吃饭了。大芹说完抬眼看着他，忽然问道：爸，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又跟我妈闹别扭了？
韩老实心里一紧，生怕刚缓和的母女关系又因自己起波澜，连忙摆手：没、没有的事！我俩好着呢。
还没呢？大芹放下手里的筷子，写绝情信、闹离家出走，不都是您干的？您能不能别再这么折腾了？我妈为了这个家，那么大年纪开着超市，还担著村主任的活儿，您没见她这几年白头发多了多少吗？在外头忙一天，回家还得看您脸色您怎么越活越像小孩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妈其实心里可疼您了，还不让我说您
韩老实被女儿说得抬不起头，只默默盯着碗边，一句话也接不上。
一旁郭子孝赶紧把热腾腾的粥端上来，轻声打圆场：吃饭，先吃饭。吃完我送爸回去。
韩老实。一顿饭下来没吭一声，吃完饭套上衣服就径直回去了。郭子孝说要送他，他也没让。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芹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真做错了。心里拧着劲儿，一会儿想该不该给马莲赔个不是，一会儿又拉不下脸来。就这么纠结著走到了家，推门一看，马莲已经吃过早饭去超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