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海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咸腥味,夹杂着清晨的露水气。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第一缕炊烟已经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飘了出来。
李锋是被冻醒的。
他裹紧了身上那床满是补丁的破棉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盘算著今天的计划。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他翻身起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隔壁屋的泥鳅。昨晚那半只烧鸡让泥鳅睡了个好觉,这会儿还在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枕头。
李锋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桶凉水,兜头浇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背心,让他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走!”
他踢了踢泥鳅的屁股。
泥鳅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锋哥,这就走啊?天还没亮呢。”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李锋一边整理著那张修补好的旧渔网,一边说道,“晚了,瘸腿六那老家伙估计又要喝高了。”
瘸腿六住在村子的最西边,那是片盐碱地,平时连只野狗都不愿意去。
他是个孤寡老人,早年间是村里的一把好手,后来据说是在公海上遇到了事儿,断了一条腿,回来后就变得性格古怪,整天抱着个酒瓶子,谁也不搭理。
两人提着那两包昨晚剩下的“红梅”烟,还揣著那张修好的旧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瘸腿六家走去。
路过村长家那气派的小洋楼时,大狼狗狂吠了几声。
泥鳅缩了缩脖子:“锋哥,咱真不去求求大伯?”
李锋的大伯李建军,是村里的支书,家里有两条大船,日子过得红火。按理说,亲侄子遇难,当大伯的怎么也该拉一把。
但李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求他?”李锋嗤笑一声,“前两天爹刚出事,大嫂抱着虎子去磕头借钱,结果呢?连门都没让进,还放狗咬人。这种亲戚,比金牙张还不如。”
泥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到了瘸腿六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黄狗趴在窝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那艘传说中的“破舢板”,就倒扣在院墙边的几块大石头上。
船身刷的是那种早已褪色的蓝漆,好几处都爆了皮,露出了里面的木头茬子。船底长满了厚厚一层藤壶和牡蛎壳,看着就像个长满烂疮的老人。
“这就是那船?”泥鳅围着船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船板。
“咚咚咚。”
声音发闷,听着就不怎么结实。
“锋哥,这玩意儿能下水?我看这船底都快透光了!”泥鳅一脸嫌弃。
“谁在外面吵吵?”
屋里传来一声苍老而暴躁的吼声。
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拄著拐杖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提着半瓶二锅头,眼睛浑浊,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正是瘸腿六。
“六叔。”李锋上前一步,脸上挂著笑,递上一支烟,“我是李家老三,李锋。”
瘸腿六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没接烟,冷哼道:“李家老三?哦,那个要把祖宅输给金牙张的败家子啊。来我这破庙干啥?我这可没钱借给你赌。”
这话像刺一样。
泥鳅刚想发作,李锋却伸手拦住了他,面色不改,依旧笑着:“六叔消息灵通。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借船的。”
“借船?”
瘸腿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著那艘破舢板,“借这玩意儿?你是嫌命长了,想找个地方把自己沉海里去?”
“命硬,沉不下去。”李锋把烟硬塞进瘸腿六手里,又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六叔,您这船放这也是烂,不如借我使使。三天,就三天。回来我给您两条好烟,中华!”
“中华?”瘸腿六眯着眼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味道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小子,口气不小。就凭你?别说中华,你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他用拐杖敲了敲那艘船的船帮,“这船发动机早就不行了,拉十下能响一下就算烧高香。船底还有两个眼,虽然我补过,但遇到大浪肯定漏。你确定要开这玩意儿出海?”
“确定。”李锋眼神坚定。
瘸腿六盯着李锋看了半晌,似乎想从这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他看到的不是那种赌徒输红了眼的疯狂,而是一种沉静,一种像海底深处暗流涌动般的沉静。
这种眼神,他在几十年前也曾有过。
“行。”瘸腿六吐出一口烟圈,“船你可以拉走。但是”
他伸出枯瘦的手,搓了搓手指,“光凭两句空话可不行。我这船虽然破,也是我的棺材本。万一你给我弄沉了,或者你也死海里了,我找谁要去?”
李锋早有准备。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表面已经磨损、表带也有些生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