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军浩浩荡荡的开出铜仁西门。
苗人土司石哈木和他带领的苗兵因为熟悉地形,所以走在最前开路。
这些生于深山的战士背负竹弓、腰挎柴刀,脚上草鞋踏在地上几乎无声。
石哈木本人骑一匹云贵特有的矮种马。
马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和铜铃,那是土司身份的象征。
“大帅放心,”
石哈木在出发前对周开荒说。
“从铜仁到贵阳,哪条溪能喝,哪片林子有瘴,哪个垭口风大,我族人都记得。”
“清军的关卡在官道上,我们走山道。”
周开荒不屑一顾道。
“咱们大军六七万人马,直接推过去不就完事了?清军敢拦,老子就碾过去!”
“大帅有所不知,清军的关卡都设在官道上,”
石哈木继续道,手指向西面群山。
“我们走山道。可以绕过镇远、偏桥、兴隆三卫,至少省四天路程。”
“山道虽然窄,一天只能走二十里,但清军哨卡摸不到边。”
“绕过去好点?”
“是。官道弯弯绕绕,遇城还得打。山道直,清军以为我们要攻城,我们在山里已经走到他们后面了。”
周开荒盯着石哈木看了三息,突然哈哈大笑,手掌重拍了石哈木肩上一下:
“好!就听你的!他娘的,能省四天是四天!等到了贵阳,老子在城头请你喝酒!”
石哈木拱手言谢。
“传令各营——跟紧苗兵!”
石哈木的苗兵果然熟悉路径,他们避开官道上的驿站和塘汛,专走猎人和采药人的小径。
有时看似无路,拨开藤蔓便见一人宽的石阶;
有时面前是深涧,绕到山侧却有藤桥相连。
大军终于钻出了林子,上了官道。
这条从铜仁往镇远的大道宽两丈,铺着碎石,本该有车马来往。
现在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
邵尔岱派斥候往前探。
五里外有驿站,门开着,里头没人。
灶是冷的,水缸干了,马槽里剩的草料已发霉。
“再探十里。”
邵尔岱道。
十里内两处驿站、一处塘汛都空了。
塘汛的望楼上还插着清军绿旗,旗子破了一半,在风里啪啪地响。
营房里被褥叠着,但武库空了,粮仓的地上撒着零星的麦粒。
“车轮印深,粮车刚走不久。蹄印多而乱,走得急。”
周开荒招诸将议事。
“怪事,沿途的关卡的清军,全部消失了?似乎是清军知道咱们来了,都给吓跑了!”
“不对,若是吓跑,何必带走所有粮食?连驿站存粮都搬空,这是有谋划的撤。”
“从铜仁到贵阳,官道经过七卫、十二驿站。若每处都如此,便是整个黔东的清军都在后撤。”
周开荒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一拍大腿:
“他娘的,既然大路没人拦着了,咱们就走官道。能快点!”
改走官道后,大军日行四十里,十一月初六已过兴隆卫。
午后未时,前方山坳冒出黑烟。
石哈木正在路边喝水,看见烟,顿时陶碗掉在地上碎了。
“大帅!那是我族黑苗寨的方向!”
“报——前方十里苗寨起火!寨外发现丢弃的车辆,车上有清军号衣!”
“大帅,容我带本部儿郎救火!寨中有我亲族!”
他身后苗兵已握紧柴刀。
“准!”
周开荒对李大锤道。
“你带两千人同去,防备埋伏。”
石哈木的苗兵跑起来像山豹,转眼就冲进山路。
李大锤的兵跑得慢,追在后面喘气。
一个时辰后,石哈木回来了。
脸上有烟灰,眼里有血丝。
身后苗兵抬着十三具焦尸,还有四十多个山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得遮不住体。
“清军三天前过了寨,”
石哈木声音有些沙哑了。
“抢粮,抢牲口,抢盐。年轻女子被掳走十七个。抢完放火,寨里老人没跑出来。”
他指着一个断了腿的老苗人。
“这是他孙子,护着他躲进山洞,才活下来。”
“军爷……周围八个寨子都遭抢了……清军说,‘一粒粮都不留给贼兵’……没吃的了,活不下去了……”
周开荒让人扶起老人,分给他一块干粮。
老人捧在手里,手抖得厉害。
那天之后,路上开始出现零星饥民。
先是三五个,躲在树林里窥探。
看见大军分粮给苗人,才敢走出来,跪在道旁磕头。
到了十一月初八,过清平卫时,道旁已跪了上百人。
有老人,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张着嘴。
军需官姓王,四十多岁,捧着账册来找周开荒:
“大帅,不能再分了。咱们六万多人,粮草是按六十天算的,每天耗粮六百多石。”
“这三天分出去一百多石,后面就紧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