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漂浮的微尘仿佛都停滞了。
藤田和枝的沉默并非空白,而是无数念头疯狂撕扯后的废墟。
父亲的遗象、叔父虚伪的笑脸、公司帐簿上被偷偷做手脚的数字、那些倚老卖老又阳奉阴违的“老臣”……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急速闪过,最后定格在昨夜这个男人强势而充满侵略性的眼神上。
羞耻、愤怒、荒唐感还在灼烧,但一股更冰冷的现实感已经沿着脊椎爬上来。
是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木已成舟,眼泪和懊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那些豺狼虎豹面前。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属于少女的慌乱和柔软象是被硬生生刮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为坚硬的、甚至有些决绝的底色。
只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这个认知象一颗冰冷的石子落入心湖,沉甸甸的,让她瞬间清醒,甚至感到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她松开紧紧攥着被单、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甚至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在床头,尽管身上痕迹犹在,尽管依旧用薄被裹紧自己,但姿态里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谈判般的疏离。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刘建国,不再闪躲,也没有了之前的羞愤,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足够清淅说道:
“刘先生昨晚是个意外,或者说,是个错误。
但现在,错误已经发生。
我们不如谈谈现实。
你之前说,能解决我的麻烦。
我想知道,你的‘实力’,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强调道:
“真正的实力。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空口承诺。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需要评估,和你……
或者说,和可能与你代表的势力扯上关系,值不值得我付出更多。
以及,我是否付得起那个代价。”
刘建国微微挑眉,似乎对她这么快就调整到“谈判模式”有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精悍的上身暴露在晨光里,肌肉线条流畅,带着几分野性。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隔着袅袅青烟,他的眼神有点模糊,但语气里的笃定却穿透烟雾,清淅无比说道:
“港岛,‘龙兴帮’。 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他观察着她瞬间变化的瞳孔,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继续说道:
“我在那里,说话还算管用。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能让你看到的一部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象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继续说道:
“用这个,来保你在神户的那点家业,让你那个不知所谓的叔叔,还有其他打你主意的阿猫阿狗,把爪子都收回去……我想,应该绰绰有馀了吧?”
“龙兴帮”
三个字,象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藤田和枝。
她脸上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怎么会是龙兴帮?
她这次挺而走险秘密前往香港,最主要、也是最内核的目的,就是试图通过父亲早年留下的一点极其微弱的香火情,搭上龙兴帮的线,寻求合作或至少是某种形式的庇护。
然而,对方那个负责接头的中年头目,一听到她是日本人,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就冷了下去,眼神里的排斥和警剔毫不掩饰,几乎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便以“道不同不相为谋”为由,将她客客气气、却又毫无转圜馀地地请了出去。
那是她此次港岛之行最大的挫败,也让她彻底看清了某些历史隔阂与地域壁垒的森严。
绝望之中乘船返回,却在这海上,在这般荒唐又难以启齿的情形之后,从这个刚刚占有自己的男人口中,再次听到了这个让她求之不得又求而不得的名字。
柳暗花明又一村?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龙兴帮内有如此分量……
那简直是命运对她开的一个残酷又诱人的玩笑。
但随即,冰冷的理智又浇了下来。
前提是,他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