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即将拉开一条缝隙的瞬间,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象是无意识的叹息,伴随着几个模糊却异常清淅的字眼:
“……可惜了。”
这三个字,象三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丁秋楠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可惜了?”
什么意思?是可惜我的家庭出身断送了前途?还是可惜我这个人……?
丁秋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扶着墙壁,跟跄地回到了临时宿舍。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下滑落。
“可惜了”三个字在她脑中疯狂回荡,衍生出无数最坏的可能:
被退回机修厂,成为反面典型?文档里留下污点,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更糟的结果?即使是最好的情况,恐怕也要公开与家庭“划清界限”,然后从技术岗位被“下放”到车间从事体力劳动。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她努力争取来的一切,以及这个家庭赖以生存的工资,都将化为泡影。
父亲没有工作,母亲体弱,……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的工资上。
“辞退”意味着经济来源的彻底断绝;“划清界限”则是情感和道德上的凌迟。
无论哪一种,都是她无法承受,也绝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就在这时,母亲那充满期盼又带着无尽焦虑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那句听了无数遍的叮嘱再次响起:
“秋楠啊,这个家就指望你了……你一定要积极进步,争取组织的信任啊……”
这句以往让她倍感压力的话,此刻却象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尤豫和自尊。 为了这个家,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混合着绝望和一丝缈茫的希望,在她心中升起。
人在极度恐慌时,往往会将第一个掌握你命运的人,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尽管害怕,尽管觉得屈辱,但丁秋楠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去找刘处长一次。 哪怕只是探探口风,哪怕需要付出某些代价……在巨大的恐惧和家庭责任的双重驱动下,这个刚出校园不久、涉世未深的姑娘,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办公楼里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下班铃声。
丁秋楠在空荡的走廊里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再次站在了副处长办公室那扇深色的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刘建国平静无波的声音。
丁秋楠推门进去,看见刘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似乎刚批阅完文档,正在整理桌面。
他抬头见是丁秋楠,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询问的神色:
“丁秋楠同志,还没回去?是还有什么情况要补充吗。”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丁秋楠那副欲言又止、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的窘迫模样。
他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了几秒。
丁秋楠感到喉咙发紧,她避开刘建国审视的目光,盯着地面,用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刘处长……我……我就是想问问……我的个人文档……是,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这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徨恐和最后一丝侥幸。
刘建国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象在讨论一份普通报告:
“你的个人履历,清楚明白,没有问题。”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用一种更显正式、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说道:
“不过,关于你父亲丁志远同志的历史情况,按照组织原则和内部审查流程,可能需要发函提请机修厂的组织部门进行一步的复核与澄清。
这也是对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任的态度。这个建议,我会按程序反馈过去。”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组织的立场上,却将最可怕的后果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
“复核”?“反馈给机修厂”
这几个字象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丁秋楠的心口上。
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和矜持瞬间崩溃,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太清楚了,父亲的历史就象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没人去捅,或许还能蒙混过关。
可一旦由轧钢厂保卫处副处长正式“建议覆审”,机修厂那边绝对会当成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