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泥土腥气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耳边不再是心电监护仪那令人绝望的“滴——”长鸣,而是嘈杂的人声,还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雨衣上的闷响。
好冷。
那种刺骨的寒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
顾晨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著,像是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的溺水者。
入眼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暴雨如注,把世界浇得一片模糊。
这里是哪里?
地狱吗?
他低下头,看到了一双撑在泥地上的手。
皮肤紧致,指节修长有力,虎口处没有那道他五十岁时留下的烫伤疤痕,也没有因为常年握笔写检查而留下的老茧。
这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手。
顾晨愣住了,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狂跳不止。
他猛地从泥泞中爬起来,不顾雨水灌进脖子里的冰凉,借着旁边警车闪烁的红蓝警灯,看向路边积水的水泊。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年轻、苍白,却英气逼人的脸。
那是二十二岁的自己。
那是还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没有被生活压弯脊梁的顾晨!
“顾晨!发什么愣呢?第一次出这种大现场,吓傻了?”
一个粗粝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
顾晨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一张满是胡茬、眼袋浮肿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人穿着老式的95式警服手里夹着半截被雨水打湿的香烟正皱着眉看他。
“师师父?”
顾晨的声音在颤抖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陈国强。
那个带他入行,教会他怎么做人,最后却因为帮他调查真相而被排挤郁郁而终的老刑警。
他还活着。
他还这么年轻这么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
陈国强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大得让顾晨眼眶发热。
“叫魂呢?赶紧把警戒线拉好!那个谁,别让记者往里挤了!这帮人鼻子比狗还灵!”
陈国强吼完转头看向顾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要是实在受不了那个味儿,就去路边吐会儿,不丢人。我刚干刑警那会儿吐得比你还惨。”
顾晨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这是1997年。
江海市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夏天。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又恨之入骨的芦苇荡碎尸案现场!
“陈队,这边有发现!”
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陈国强脸色一变,顾不上管顾晨,把烟蒂往泥地里一踩,转身就往芦苇荡深处跑去。
顾晨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路并不好走。
穿过茂密的芦苇丛,前方豁然开朗。
十几名警察正围成一圈,闪光灯不断亮起,将周围照得惨白。
在人群的最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雨衣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种“鹤立鸡群”的优越感。
马德龙。
看到这个人的瞬间,顾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滔天的恨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前世就是这个人,踩着无数冤案的尸骨步步高升。
就是这个人,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英雄的时候,背地里却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此刻的马德龙正站在一处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神情严肃声音洪亮,正对着赶来的支队长柳建军汇报著什么。
那副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柳支队根据现场的初步勘查,凶手的手法极其残忍,具备一定的反侦察意识。但我发现了一些关键线索我有信心在四十八小时内破案!”
马德龙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自信,甚至带着一丝表演的痕迹。
周围的年轻警员们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不愧是马哥,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是啊,有马哥在这案子稳了。”
柳建军微微点头,显然对马德龙的表态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愧是我们警队的‘神探’,这案子就以你为主,一定要打个漂亮仗!”
顾晨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混合著雨水滴落在泥地里。
多么讽刺啊。
真正的凶手正站在受害者的尸骨旁大言不惭地说要“捉拿真凶”。
而周围的人,却把他奉为英雄。
上一世,顾晨就是因为看不惯马德龙的这种做派,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然顶撞结果被马德龙抓住把柄,扣上了“嫉妒同事”、“破坏团结”的帽子。
从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