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巡抚衙门后堂。
广东巡抚萧彦捏着那份来自香山县的加急公文,手指微微有些发颤,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反复看了两遍,才将公文轻轻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侍立的亲随沉声道:“去,请张总兵、李市舶、王巡按速来议事,就说有紧急海防事宜相商!”
不过半个时辰,广东总兵官张元勋、市舶司太监李凤、以及巡按御史王遵便先后赶到。
张元勋一身常服,但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刚从粤北巡视营伍回来。
李凤则穿着簇新的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里透着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王遵则是典型的御史风范,面容清癯,神色严肃。
“诸位都看看吧,”萧彦将香山县的公文推了过去,声音带着疲惫,“香山周文斌和王大力报来的,濠镜澳出了天大的事情!”
张元勋最先拿起公文,他征战多年,从抗倭到平乱,见识过各种阵仗,但公文上的描述仍让他瞳孔一缩。
“……巨舰如山,炮窗密如蜂巢……十余艘……威慑葡夷……迫签条约……”他尤其关注对方火炮射程和齐射速度的描述,脸色愈发凝重。
“萧部堂,”他放下公文,声音沉厚,“若此文所诉属实,这‘苍梧国’水师之强,已远超我等想象。末将在东南沿海与倭寇、海盗周旋多年,亦见过弗朗机人的炮船,皆不能与此相比!其威胁,恐更甚于昔日之倭患!” 广东水师有多少家底,他门清,在如此巨舰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李凤接过公文,细细看了一遍,那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他主管市舶,对海上各路势力、贸易往来最为敏感。
他放下公文,尖细的嗓音响起:“萧部堂,张总兵,咱家看来,这事……倒也不必过于惊慌。”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这‘苍梧国’的旗号,咱家在市舶司也隐约听过,据说在南洋一带颇有势力,生意做得不小,与那伙在闽浙搅扰的海寇似乎并非一路。他们此番找上濠镜澳的佛郎机人,是为暹罗那边的恩怨,并未侵犯我大明疆土,反而……嘿嘿,还帮咱们敲打了一下那些不太安分的红毛鬼。”
“依咱家看,他们此举,颇有向我大明示好之意啊,或许……是想着能如佛郎机人一般,得个正经贸易的名分?”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倾向。作为市舶太监,他的利益与海外贸易息息相关。
葡萄牙人每年孝敬他的“例银”固然可观,但若这新崛起的“苍梧国”势力更大,且愿意遵守规矩,那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示好?”巡按御史王遵冷哼一声,他拿起公文又扫了一眼,语气严厉。
“李公公此言差矣!此等拥兵自重、擅闯海疆、威逼邻邦的强梁之辈,岂是善类?今日他们可以威慑葡夷,他日兵锋所指,安知不会是我大明?《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观其舰船之利,火炮之威,其志必然不小!我大明海防,在此巨舰面前,几同虚设!此乃心腹之患,岂可因其未即刻犯境而掉以轻心?”
“下官以为,当立即具本上奏朝廷,陈明利害,请旨整饬武备,严防海疆!并应发文斥责其擅动兵戈,惊扰天朝属国之罪!”
王遵是言官,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是他的职责。
他首先考虑的是朝廷的体统和安全,对这种不受控制的强大武力出现在家门口,抱有天然的警惕和排斥。
张元勋听完双方意见,沉声道:“王巡按所虑,亦是末将之忧。身为总兵,守土有责,见此强敌迫近,寝食难安!广东水师现状,末将最清楚不过,守近海尚可,欲与此等巨舰争锋于外洋,无异以卵击石。”
他话锋一转,“然李公公之言,亦需斟酌。对方目前确无犯我之举,反而行事颇有分寸,未损我大明颜面。若贸然兴师问罪,恐逼其铤而走险,届时海疆动荡,剿抚两难,代价太大。”
他看向萧彦,提出建议:“部堂大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其一,末将立刻下令沿海各卫所、水寨加强戒备,增派哨船巡弋,严密监视海面动向,但有此类巨舰踪影,立刻飞报!但严令各部,无令不得擅自挑衅,避免冲突。其二,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上奏朝廷,将香山县所报及我等等所见之威胁,详尽陈奏,请朝廷与兵部速定方略。同时,这‘苍梧国’的底细,必须尽快查明。”
萧彦听着三人的争论,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此事棘手。
这“苍梧国”展现出的力量太过骇人,硬碰硬绝非良策。
王遵的担忧有道理,李凤的“乐观”也并非全无依据,张元勋的务实建议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诸位所言,皆是为国筹谋。张总兵,就按你说的办,即刻传令沿海,外松内紧,加强戒备,绝不可衅自我开。水师各营,也要加紧操练,整备船械,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