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完颜亮作为一名汉化的女真人,与皇后互道珍重告别时,心中就莫名想起了这首诗。
以此人平日闷骚性格,说不得会当场吟诵,不过在此番境地之下,完颜亮还是强行忍住,将所有言语全都咽了回去。
他担心这首诗念出来,徒单皇后真的会直接自尽。
在与皇后分别之后,完颜亮下令仅存的殿前司禁军封闭宫门,而他则是打马而出,带着十几名亲卫穿过已经有些混乱的御街大道,来到了行宫以南的政事堂。
令完颜亮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政事堂中竟然还能保持一定秩序,甚至衙役兵丁也都尽忠职守,在围墙上创建了些许木梯,用沙土与木头筑起了街垒一般的东西,仿佛是要死守到底。
但诡异的是,这些衙役兵丁见到完颜亮之后,却皆是有些怪异之色,虽然没有人直接抽刀子杀过来,却也是窃窃私语,道路以目。
当然,事到如今何人不起二心?何人不生诡意?完颜亮也算是见怪不怪了,扶着腰带直接进入了政事堂中。
右相敬嗣晖正在案几之后奋笔疾书,也不知道是诗兴大发,还是在如今真的有什么要紧公务。
面对完颜亮的疑问,敬嗣晖坦然笑道:“陛下想岔了,哪里会有这么多人在政事堂为大金拼命呢?
话说回来,若是汉军都打到政事堂了,那是否厮杀,倒也无所谓了。
臣只不过告诉他们,说是那位汉天子最看重府库中的文书帐册,如果能将这些东西全都保住,则汉天子必然会龙颜大悦,他们能顺势在新朝寻个前途也说不定。”
完颜亮恍然,随后摇头失笑:“却没有想到,如今要维持长安的秩序,还得靠飞虎子的威名才可以。”
敬嗣晖将手中毛笔放下,拎起那张纸吹了吹,随后笑道:“陛下来臣这里,该不会只是想说这些吧?”
完颜亮依旧笑容满面:“非也,毕竟是君臣一场,而且敬相公从头到尾,陪俺到了最后,俺总该对敬相公有些交待的。”
敬嗣晖想了想,诚恳问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有的,敬相公乃是汉人,投靠给飞虎子后必然会受到重用,陇右还有些许汉儿军兵马驻守的城堡,俺让他们以你为主,投靠过去,并以此为本钱,在大汉立足。”完颜亮言语同样变得恳切:“以此为根底,再加之保全长安之功,总能让敬相公有个说法的。”
敬嗣晖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完颜亮,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问道:“臣确实不知,陛下何时竟然变得如此替他人着想了?”
完颜亮沉默片刻之后方才喟然以对:“其实在巢县大败之后,俺回头去看,只觉得俺糟塌了不少人心。把那些忠心耿耿的逼成了叛逆,将那些有才干的用成了佞臣。后来有心想改,却因为局势所迫,一直无从改起。如今人之将死,总该做些对的事情。”
敬嗣晖一开始还是笑容晏晏,但听到最后,却也沉默下来:“陛下说的是李通李相公?”
完颜亮点头:“自然是有他的。”
敬嗣晖闻言却是直接摇头:“终究是这厮不自重,方才落得个佞臣的地位。
难道陛下就没任用过正经臣子吗?张浩张相公难道就不是陛下的宰执?臣与李相公终究不是一路人,陛下拿他来与我相比,属实是小瞧我了。”
完颜亮却似乎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辩驳,只是点头以对:“敬相公说的是,只不过想要让你们有个好下场,也的确是俺的本意,还望敬相公能成全俺的心意“”
。
敬嗣晖再次拒绝:“陛下,臣对于自己的前途也有说法,就不用陛下费心了。陛下有这工夫,还不如去劝一劝完颜元宜那些人,莫要平白丢了性命。”
“他们自有他们的前途。”完颜亮起身欲走,却又回头问道:“敬相公,你真的确定了吗?”
见敬嗣晖点头之后,完颜亮也只能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他却没有回到宫城,而是自官道出城,在傍晚时分微服进入了金国渭南大营。
此处金军大部分都是刚刚从潼关、蒲板津撤回来的,统兵的完颜元宜身上的脏污还没有擦干净,完颜亮就已经进入了帐中。
完颜元宜对此似乎也没有任何诧异之情,从行军床上起身行礼,却因为奔波作战多日,而不由得浑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完颜王祥连忙上前,将其扶住。
完颜亮同样上前搀扶,却是继续让其坐在行军床上,刚要说话,却听得完颜元宜率先说道:“陛下!我在潼关看到了蒲察世杰的首级,也看到了仆散揆。”
“临喜还活着?”
完颜亮微微一愣,随后就颇有一些喜上眉梢之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完颜元宜却变得言语艰难起来:“陛下,临喜似乎降了汉军,并且想要临阵劝降。”
“无妨。”完颜亮一摆手,却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言语:“只要活着就好,临喜乃是俺看着长大的,只要有一条生路,总还是好的。
而且,俺此番前来,也是想要替你们寻一条生路的。”
完颜元宜重重点头:“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