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退回列中,重新站定,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垂着眼帘望着面前不远处的一块玉砖缝隙,像在给刚拿到手的那片土地的轮廓在心里描线。
朝会散去的时辰比往常稍早了一些。皇帝退朝之后,从侧门走出了大殿,沿着回廊慢慢往紫宸灵渊的方向踱去。随行的侍卫和内侍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既不会听不见召唤也不会显得过于紧密的距离。
紫宸灵渊此刻正处在一天当中光照最充分的时候——可即便是在正午,那些高耸的镀金塔楼也泛着一层暗淡而偏冷的金色,像涂了一层薄而干燥的金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缺乏底气的微光。
那些塔楼的尖顶曾经是整座琉周内城最醒目的地标之一,塔身的金箔在日光下足以让整个紫宸灵渊所在的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晕之中,远远望过来像一大片斜插在城中的金色剑锋。可如今那层金色已经黯淡了大半,金箔表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和片状剥落的痕迹,有些塔身上甚至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铜胎底子,在日光下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伤疤贴在塔身表面。
皇帝在回廊的尽头停下来,仰头望着最近的那座塔楼。金箔的缝隙里嵌着细小的尘垢,塔尖的镇兽铜铃静默地悬着,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与旧金属混合的气息,一丝灵感波动的痕迹都捕捉不到——所有的灵感都被抽走了,被拿去用作某场他不知道全貌、也没有必要再去追究的宏大消耗之中。此刻站在这里,他只觉得这片曾经辉煌的土地像一只被抽干了水的旧池塘,池底裸露着干裂的淤泥和残留的贝壳碎片,安静地敞在那里,等着新的雨水降落,或者等着被彻底填平。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看,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去。镀金塔楼的影子在他身后斜斜地拖在玉砖地面上,随着正午日光的偏移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角度,像一个无声的、旋转着的刻度盘,在空旷的紫宸灵渊中缓缓转动。
而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纤涟吴公此刻正在什么地方。他像一枚被从棋盘上拿走的棋子,既没有留在盒中,也没有落在别处的盘面上。只有那道空了一截的位置和皇帝方才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朝堂散后的空旷之中,像两片极轻的羽毛一样,安静地浮在午后的空气里,迟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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