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原是书院的夫子,后得了痨病,家中虽有薄产,但陆中羲一贯有远虑,早早知道往后怕是要入不敷出,连明家银钱上的恩惠都不愿承,更遑论其他人。
明窈看在眼里,知道他自有傲骨,最后思来想去,想到陆中羲与她在石榴树下看谜案传奇的时候常说,若他们二人是这撰书的作者,案情设置得一定更为精彩巧妙。
陆中羲才思敏捷,落笔生花,明窈擅抽丝剥茧,懂生死病理,于是几月过去,陆中羲与明窈就这么带着未定名字的书稿一卷与书商碰面。
书商是个二十出头的姐姐,姓季,生的端庄雍容,眉眼里有着陆中羲与明窈没有的干练精明,但对他们倒是和善,并未因为要面对的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少男少女就轻视起来,生意人眼光毒辣,读了卷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爽快给了陆中羲一锭金子作为定金。
那一年,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青灯惊鸿案》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悄无声息地发售于长安的书局中。
少男少女藏不住心事,待闲来无事时一对小儿女便在书局里假装挑挑选选,实则竖起耳朵听着大家对《青灯惊鸿案》的评价。
陆中羲倘若无心仕途,做生意也一定是个中高手,除了完稿的酬劳,在书契中还约定,倘若《青灯惊鸿案》比约定的更为畅销,季娘子需得分一成利给他。不过三个月,季娘子便按着书契时的约定,只多不少地付了陆中羲足够的金银。
而后,陆中羲全力准备科考,松窗客只昙花一现。他是迟早入朝为官的人,为着不教以后旁人寻了错处,就连家中最亲近的人,都不知晓名噪一时的松窗客就是陆中羲。
而这只是他们相识的漫长岁月里的一段记忆,独属于陆中羲和明窈之间的秘密太多,只是可惜,离开长安时,她与阿羲不欢而散。
这一夜,明窈久违地有些难以入眠。
点了灯,明窈坐在书桌前,春夜微凉的晚风吹动烛影,案上榴花忽明忽暗。
那时候他们太年轻,不知道一对小儿女的命运早就不由己。自明窈及笄后来家中提亲的人都怕要踏破了门槛,明家虽是商户,但家底颇丰,明窈容貌品性又属极佳,明父明母不知拒绝了多少媒人,迎来送往,说是热闹也不为过。陆中羲与明窈看在眼里,也觉得颇为困扰,陆中羲认真地问明窈:“窈窈,你可信我一定能高中?”
“信呀。”明窈也认真地回应陆中羲,“我自然是相信的。”
陆中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才轻不可闻地说:“他们都不及我好。”
“什么?”明窈恍若不觉,偏头看向陆中羲 ,“阿羲,你说什么?”
陆中羲却不肯再重复,他的个子已经比明窈高上许多,少年的身体清瘦却坚直,清隽端正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些不悦的情绪,只挥挥衣袖,抿着唇转身离开,“窈窈,我回去温书了。”
明窈在他身后,秋日寒意渐深,看陆中羲一步一步踏碎枯叶,肩膀手臂都紧紧绷着,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模样。
她无声笑起来。
方才的每一个字明窈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羲。”明窈扬声喊住陆中羲,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站定,人却不肯转过身来,也不知道是陆中羲是和他自己置气,还是和那些不断上门提亲的人置气。
明窈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他身边,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我知道。”
她睁着一双澄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唇角扬起来漂亮的笑意,“我知道他们都不及你好,所以,不要恼自己,也不要恼别人。”
少年眼角眉梢似春风化雨,一瞬间冰霜全融,看着明窈牵住自己衣袖的手,耳根悄悄爬上了红。
“好啦。”明窈收回手,脸颊也带了些粉色,“快回去温书吧,别乱想,明日我给你带桂花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