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彭城城郊,那条被遗忘的暗巷深处。
密室内的空气冰冷而粘稠,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石壁的霉味。
韩锐盘膝坐在中央。
他面前的骨片传音阵法幽光闪铄,一名暗探的神念在其中凝成冰冷的汇报声。
“……目标在散修坊市末端一个垃圾摊位上,花费一百万上品仙石,购买了十几件法宝残骸。”
“经远程勘验,全部是彻底报废品,无任何修复与使用价值。”
“重复,全部是报废品。”
汇报声消散。
密室内陷入了长达两息的死寂。
韩锐抬手,两指捻过眉心,那动作仿佛在驱散某种沾染上身的晦气。
然后,他的嘴角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看到一只刚出生的兔子,正笨拙地用泥巴涂满全身,妄图伪装成一块石头时,那种发自骨子里的蔑视。
“一百万上品仙石。”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个数字,象是在品味一个无比滑稽的笑话。
“买了一堆……废铜烂铁。”
他缓缓转过头。
他那双眼象两把淬过冰的刀,穿透昏暗,钉死在密室角落那道焦黑的身影上。
“林师侄。”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执法堂审判异端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审判味。
“这就是让你吃了大亏的对手?”
韩锐抬起手,一根手指不屑地指向传音阵法的方向。
“一个在地摊上豪掷百万,只为捡回一堆垃圾的下界飞升蠢货。”
“你,堂堂天仙七重天的百花仙子。”
“被他算计到险些身死道消?”
这话已经不是直白,是羞辱。
翻译过来就是七个字。
你真给我们丢人。
你和你背后的百花峰,都丢尽了我们玄天仙宗的脸。
林婉没有看他。
她依旧闭着眼,任由赵清漪的仙元如温水般流过体内最后一处受损的经脉。
但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象一根淬了寒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她的神魂深处。
角落里的张凝霜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瞬间煞白,刚要张嘴反驳,却被赵清漪一个冰冷的眼神死死摁了回去。
韩锐根本不在乎林婉的反应。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执法堂的威严,需要通过敲打这些自视甚高的内门天才来树立。
他转向身后的五名真仙,语气里带着一丝解决了一桩悬案的轻松与轻篾。
“一个好大喜功、人傻钱多的下界蠢货。”
他为苏晨下了最终定论。
“连散修坊市那些骗了万年的破烂都敢花一百万去捡漏,可见此人眼界狭隘,毫无城府,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飞升仙域罢了。”
他最后瞥了林婉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废物。
一字一句,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被这种货色算计,林师侄,这可真是……丢尽了我们执法堂的脸。”
密室里彻底安静了。
静得只剩赵清漪渡入仙元时,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嗡鸣。
林婉依然闭着眼,可她那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一根根拧紧,骨节凸起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膝骨生生捏碎。
那份被当众揭开伤疤、肆意践踏的羞辱,在她心中化为一片灼热的岩浆。
但岩浆并未爆发。
而是在极致的愤怒中,迅速冷却,凝固成了一块比万年玄冰更冷、更硬、更致命的物质。
她松开了手。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所有情绪,无论愤怒还是羞辱,都已被焚烧殆尽,只馀一片黑洞般的死寂。
她没有看韩锐,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暗巷,穿透了半座彭城,最终落在了那个她看不见,却已深深刻入神魂骨髓的方向。
“敌人越蠢越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是两片砂纸在摩擦,但每个字都清淅得令人心悸。
“因为,只有从蠢人身上掏出来的东西,才最干净。”
她缓缓转头,对着满脸讥讽的韩锐,露出了一个笑容。
焦黑可怖的半边脸上,那个甜美的梨涡再次浮现。
甜得令人作呕。
“韩队长放心。”
“拍卖会上,我会让他高高兴兴地,把身上每一块仙石都乖乖吐出来,为自己的棺材板添砖加瓦。”
“然后在他走出彭城大门,以为自己大获全胜的那一刻——”
她停顿了一下。
巷口的风不知何时灌了进来,吹动她额前焦黑的碎发,象鬼魅的触手。
“我会让他见识见识。”
“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韩锐看着她那张焦黑、扭曲、却偏偏带着甜美梨涡的脸,心底竟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为短暂,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