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每年耗饷数十万两,却鲜少真正牵制后金。从法理上讲,从朝廷的威严上讲,毛文龙都该杀。
可问题是,在那个时候,不能杀。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决断,而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权衡。毛文龙虽跋扈,虽有不臣之心,却像一根扎在后金背后的刺。皇太极每次率军南下,都要顾忌皮岛的兵马会不会偷袭盛京,会不会断了他的后路。哪怕这根刺并不锋利,哪怕它偶尔会扎到自己人,可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者之前,只能忍着,只能用“数十万军饷”来维系这根刺的存在。原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哪怕知道毛文龙的种种劣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的阁老们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每次有人弹劾毛文龙,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从没有真正想过要除掉他。
可袁崇焕不明白。他带着“五年复辽”的承诺来到辽东,眼里只有平辽大业,只有自己的军令。毛文龙不听调遣,他觉得是阻碍;毛文龙与后金有书信往来,他觉得是通敌。他看不到毛文龙背后的牵制作用,看不到杀了毛文龙会带来的连锁反应,只觉得这个人碍眼,觉得这个人必须除掉。于是,他以犒军为名,登上皮岛,当着毛文龙麾下将领的面,列举了十二条罪状,然后拔出尚方宝剑,将这位皮岛总兵斩于帐前。
崇祯仿佛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皮岛的海风呼啸,帐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毛文龙麾下的将领们,多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族人,见主帅被斩,一个个目眦欲裂,却没人敢上前反抗。因为袁崇焕手里握着尚方宝剑,握着“便宜行事”的圣旨,反抗他,就是反抗朝廷,就是谋逆。袁崇焕当时定是意气风发,觉得自己铲除了一个心腹大患,觉得自己为平辽大业扫清了障碍。可他不知道,他这一剑,不仅斩了毛文龙,还斩掉了辽东最后的牵制力量,斩掉了原主对他最后的信任。
后来的事情,崇祯比谁都清楚。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立刻给原主写了一封奏报,在奏报里,他详细列举了毛文龙的罪状,却对自己擅杀大将的行为轻描淡写,甚至在末尾说:“臣以五年复辽之誓,故敢诛文龙以肃军纪。若五年后不能复辽,臣请以斩文龙之法自诛。”原主接到奏报时,怕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给了袁崇焕权力,给了他信任,给了他五年的时间,可袁崇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擅杀了一位手握重兵的总兵!他想治袁崇焕的罪,可转念一想,辽东已无第二人能担起督师之职,若是杀了袁崇焕,谁来对抗后金?谁来实现“五年复辽”的承诺?
最终,原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不仅没有治袁崇焕的罪,反而下旨褒奖他“执法严明”,还命户部尽快拨付皮岛的军饷,安抚毛文龙的旧部。可这道圣旨背后,是原主深深的失望与猜忌——这根刺,已经扎进了他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而皇太极,无疑是这场事件最大的受益者。毛文龙一死,皮岛的军队群龙无首,虽经袁崇焕整编,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战力。皇太极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以放心大胆地率领大军,绕开山海关,从蒙古草原南下,直扑大明的心脏——北京。
崇祯想起史书中记载的那次京师之围。后金铁骑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北京城下,整个京城人心惶惶。袁崇焕得知消息后,率领关宁铁骑星夜驰援,在北京城下与后金展开血战,最终击退了皇太极,保住了北京城。可这场胜利,却成了袁崇焕悲剧的开端。
“若不是你杀了毛文龙,皇太极怎敢来犯?”“若不是你许了五年复辽的空话,朝廷怎会把全部希望压在你身上?”“若不是你擅作主张,怎会让京师陷入险境?”无数的疑问,无数的指责,像潮水般涌向袁崇焕。而原主心里的猜忌,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觉得,这一切的灾祸,都是袁崇焕造成的。他杀了毛文龙,断了牵制;他说了空话,误了国事;他驰援京师,却没能阻止后金劫掠京畿。于是,当后金的反间计传来,当有人说袁崇焕与后金私通时,原主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后世总说原主昏庸,说他中了反间计,说他错杀了忠臣。可崇祯心里清楚,反间计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让原主下定决心杀袁崇焕的,是日积月累的失望,是早已埋下的猜忌,是对“五年复辽”承诺的破灭,是对京师之围的恐惧。
“陛下?”见崇祯久久没有动静,王承恩又小声唤了一句,心里的不安更甚。
崇祯回过神,低头翻开手中的文书,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三司会审的初步结果——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属实,纵敌入关属实,但通敌之罪暂无实据。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擅杀毛文龙”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他知道,自己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袁崇焕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死;辽东虽糜烂,却仍需这样一位能战的将领。杀了袁崇焕,固然能解一时之气,却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会让辽东局势更加糜烂。可若是轻饶了袁崇焕,又难以平息朝堂的非议,难以安抚京畿百姓的怨气。
御书房的烛火渐渐暗了下来,崇祯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辽东的烽火、朝堂的争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