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没,春雨愈发大了,从牛毛细雨,变成噼里啪啦往下落的雨点子。
温素纨怀抱着三匹上好锦缎,一手撑着伞,满面喜色,从正院回来。
她原本想等温杏一同回来的,却被梅香拦住,说杨夫人有位老姐妹亦患头疼之症,已带着温杏前往彼处诊治了。
温素纨便先独自归家。
马叶娘已将饭菜备好,叫温棠端饭,温棠撅着嘴说:“祖母,人家染指甲呢,爹爹,你去端饭。”
张继儒终于从书卷间抬起头:“何必来回端送饭菜?细雨纷飞,反倒将饭食污了,不如往厨下吃便是。”
马叶娘点点小孙女,又点点女婿:“真是大懒使小懒,小懒使门槛,门槛使土地,土地坐到喊。
咱们用的是人家的厨房,人进人出的,怎好坐过去吃?棠姐儿,你以后嫁到婆家去,也这么懒不成?你婆家人要笑话的。”
温棠翘着二郎腿:“干嘛只说我?杏姐说了,以后养我一辈子呢,我才不去婆家。”
温素纨抱着锦缎,先回到东厢房将东西安置妥当,才转至堂前。
温棠见只有母亲一人回来,连忙问道:“娘,我姐姐呢?”
温素纨笑道:“你姐姐跟着你叔祖母,去外头给一位老夫人医治头疼去了。
往日里我还嫌她一心学医,把性子都学拧了,如今看来,这医术倒也着实有些用处。”
一旁温敬听了,冷哼一声,开口呵斥道:“她若是个男儿,这般懂医术能应酬自然是好。
可她偏偏是个女儿家,如今学医学得一身孤拐冷硬,哪里有半分好处?”
温棠听到这种话,白了爷爷一眼。
温敬当即沉脸道:“你白眼翻给谁看呢?”
眼看又是一场大仗,温素纨忙上前拦住,劝道:“爹,你少动些气。”说着便将饭菜端了上来。
马叶娘做饭向来俭朴,桌上端来一锅糙米粥,佐以一碟腌萝卜干,便是一餐了。
温棠瞧着桌上饭菜,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不是咸滋滋的,便是水啪啪的,我吃不下去。”
温素纨端来一碟烧茄子,瞪她一眼:“你想吃唐僧肉不成?往年光景更穷时,这等饭菜都吃不上呢,还挑拣?”
话毕,终究心疼小女儿,又低声道:“走,娘去灶间给你煎个鸡蛋,你悄悄吃,别叫你爷奶看到了。”
张继儒在旁看了她母女一眼,温素纨立马瞪过去:“看什么看?”
他只得摇摇头,低声嘟囔一句“惯子如杀子”,便低头坐下喝粥。
“什么罐子不罐子的。”
温素纨拉着小女儿的手到灶间,取块油布在铁勺上抹一圈,磕入一个鸡蛋,探到灶边余火上慢煎。
少顷香油香气四溢。
温棠用筷子夹了半块,递到母亲口边。
温素纨忙推道:“我不吃,你自个儿吃。”
温棠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嗔道:“娘怎不吃?”
这阵子温家花销大。
先是合家自赤水迁往金陵,一路舟车旅费,便去了十几二十两,大半家私都耗在途中。
再者金陵居大不易,什么都要钱,温敬又是个孤高的性子,借住弟弟家还可,叫他一日三餐都由弟弟一家供应,他受不了。
因此家中日用,只得一减再减,饭菜越发俭省,已是多日不见荤腥了。
香油煎蛋香气扑鼻,香得人恨不能把舌头都吞下去,恰好此时厨房没人,母女俩小口慢用,都舍不得快吃。
温棠吃完鸡蛋,心头却还是不高兴,自打温杏去了前头,那股子心慌意乱愈发强烈。
回到桌边,喝了一碗糙米粥,眼见天色渐晚,温杏仍未归来,温棠心下更加着急,便催着温素纨往前头探问。
温素纨见暮色沉下,也自放心不下,便往前头去寻。
刚到门前,便遇梅香回道:“夫人使人来说,雨越发大了,恐路上湿滑不好走,便和二小姐在那老夫人府上暂住一宿,明日再回。”
温素纨听了,虽有些几分忧心,却觉得这话也在理。
温棠听母亲回来一说这缘由,当即站了起来:“这话你也信?”
温素纨皱眉道:“都是自家亲戚,你叔祖母岂会害她?况且她说的也合情理。”
温棠听了,只觉事有蹊跷,心下暗暗不安,回屋里踱步几圈,眼见说不通爹娘,更别说爷奶了,她索性叫来纯哥儿。
“纯哥,你是我姐姐的未婚夫,现在我姐姐可能有危险,你救是不救?”
纯哥儿见她神色凝重,也慌了神:“这是怎么说来?”
温棠急道:“我心头有种极不好的感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你若信我,即刻去雇一辆驴车来。”
纯哥儿见她说得信誓旦旦,不似作假,转身就去,不多时,便赶着一辆驴车匆匆回来了。
温素纨正坐灯下捧着三匹锦缎细看,一匹烟紫,一匹杏红,一匹鸦青,她爱不释手。
忽听得院外有驴嘶鸣,她推门探出头去张望,竟见温棠悄摸奔出了院门。
她刚要张口呼喊,又怕惊动了温敬与马叶娘,只得攥着帕子连连顿足,低声暗骂。
真是孽障,她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