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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阶的白玉台阶在脚下延伸,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渗入骨髓。林陌稳住因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目光扫过下方。唐越正奋力追赶,汗水浸透了阵峰弟子的青色袍服,脸上却带着纯粹的欣喜;更远处的赵乾,那张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面孔上,阴鸷与怨毒几乎要滴落下来,尤其在触及林陌目光的刹那,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别开脸,只留下紧抿的唇角和腮边跳动的肌肉。
“林兄!”唐越的声音带着喘息,已攀至近前,“方才……多谢援手!”他眼中是真挚的感激,还夹杂着对林陌能如此迅速突破心魔关卡的惊佩。
林陌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登天梯诡谲,各自珍重。”他无意多言,苏清玥玉簪传来的寒意如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峰顶潜藏的危机和时间流逝的残酷。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冷带着玉石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魔炼狱残留的焦糊与血腥幻嗅,右足抬起,稳稳踏上了第四百零一级台阶。
就在足尖触及冰冷玉石的瞬间——
嗡!
无形的涟漪以落足点为中心,骤然扩散!整个登天梯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静湖,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脚下坚实如玉的触感瞬间消失,如同踩入一团温软粘稠的棉絮,无处着力。眼前清冷的山风、缭绕的仙云、无尽延伸的白玉阶梯……所有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画布,飞速褪色、崩解!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仿佛灵魂正被从躯壳中强行抽离,抛向未知的深渊。
意识沉浮,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当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回归,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阳光以及淡淡药草清香的熟悉气息,温柔地包裹了他。
林陌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直插云霄的冰冷天梯,而是一片熟悉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宁静景象。正是他跟随韩老最初修行阵道、疗伤悟法的那个隐秘山谷——忘忧谷深处,韩老搭建的简陋草庐前。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透过稀疏的竹叶棚顶,洒下细碎晃动的金色光斑。微风拂过,带来溪水潺潺的轻响和远处林间的鸟鸣,一切都宁静祥和得如同世外桃源。草庐前的空地上,一个简陋的泥土小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带着微苦回甘的药草清香——正是韩老为他压制丹毒、调理经脉时常熬煮的“固元汤”气味。
“小子,杵在那儿发什么呆?炉子上的汤药,火候过了可就成了毒水!”
一个熟悉得让林陌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苍老声音,带着三分不耐七分调侃,从草庐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内传来。
林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竹门被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推开。
韩老!
不是油布包遗书中那个丹毒缠身、形容枯槁的韩老,也不是最后时刻燃烧本源、化作剧毒锁链的韩老。
眼前的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渍和泥土的灰色旧道袍,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精瘦的手腕。他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岁月刻下的深深沟壑,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连那标志性的花白乱发似乎都多了几分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歪嘴的陶壶,正慢悠悠地往旁边石桌上的粗陶茶碗里倾倒着清亮的茶水,袅袅热气升腾。
“啧,你这小崽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连路都不认得了?”韩老撩起眼皮,瞥了呆立当场的林陌一眼,语气是惯常的没好气,可那浑浊眼底深处,却分明流淌着一种林陌无比熟悉的、属于师父的慈和暖意。他随手将倒好的茶碗往石桌对面一推,下巴微扬,“坐!尝尝老夫新晒的山茶,比那些劳什子灵茶也不差!”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红的脸上,温暖而真实。空气中弥漫的药草香、泥土气息、还有那粗陶碗里劣质山茶的微涩味道,交织成林陌记忆深处最安心的图景。
林陌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酸楚和难以置信的洪流,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是幻境!这必然是登天梯更高阶的心魔幻境!可是……可是眼前的一切,气息、声音、神态……都真实得令人窒息!韩老那带着嫌弃的关怀,那红润的脸色,那精神矍铄的模样……这不正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最渴望看到的景象吗?
“师……师父?”干涩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想要确认眼前这一幕的真实。
“哼,还知道叫师父?”韩老哼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又在外头惹麻烦了?说说,是不是又招惹了哪个不开眼的劫修?还是惦记着那点筑基丹的药材,钻山沟里迷路了?”
这熟悉的数落,这带着关心的责问……林陌的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韩老自爆时那璀璨而剧毒的光链、那最后回望的决然眼神、油布包中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