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人在昏迷的时候,总会一直滞留在最幸福的一段时光里。她幼年是极幸福的,但似乎因为太久远了,模模糊糊的。所以她被周辽从湖里捞起来以后,高热昏迷,在梦里一直逗留在待嫁闺中的时候。
最最留恋的当然是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嫁出去的时候,彼时她还能无忧无虑地和叔父撒娇,告诉他自己看中了哪款时兴的衣裳、首饰,娇蛮地要他一定要给她弄到手。
后来她来到了一片水榭前,保母拉着她的手,悄悄对着前方那个风度翩翩,穿着青色直裾的少年指了指:“喏,就是他了,是李家国公爷的第五个儿子,家主最后选中的就是他,对他可满意了。”
她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撇开保母的手跑回自己的闺房里,掏出一个金子做的孔雀,偷偷穿过一片牡丹花园,找到了这个李安宁。
因为他和他的弟弟是双生兄弟,长着同一张脸,她还差点认错了。
李安宁被她叫住了,疑惑地看着她。
她则爽快地把那金孔雀给到他手里:“你快去跟我叔父说你不想娶我,这个大尾巴鸟有二十两重呢,比你下的聘还贵,算我赔你的了。”
李安宁轻笑了一声:“正巧,我本来也没想娶你。”
“你没想娶我?那你到我家来提亲做什么。”
“这是我的秘密。”
赵璇儿哦了一声:“反正你去说你不想娶我就行了,别的我管不着。”
“你为什么不想嫁给我?”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呀。”
李安宁挑了挑眉:“我可以知道吗?”
“不能,我也有秘密呀,这就是我的秘密。”
“那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就去退婚。”
赵璇儿将信将疑地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你难道信不过我吗?别忘了,一年前我可是跳到湖里救过你一次的,人品不用多言了。”
“原来是你救的我呀!”赵璇儿惊喜地看向他,“好吧,那你要给我保守秘密哦。”
“当然。”
“我喜欢的人,是我的叔父。”
她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男人眉头一皱,大惊失色,只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金的大尾巴鸟就是我叔父送我的,我还有金龟、金貔貅、金麒麟,叔父说这些都是瑞兽,能保护我的。还有呀,这一大片牡丹花都是他特地给我找来的。你方才经过的那片水榭,也是我喜欢才搭起来的。羡慕吧?”
李安宁一直盯着她看,却一言不发。
“你怎么啦?算了算了,你根本不懂,我那些哥哥们都可羡慕我了。”她哼了一声,“你快去退婚吧!”
“我改变主意了。听完你这番话,我决定我一定要娶你。”
她不知道,她未来的丈夫在此时此刻对她产生的情愫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比爱情更难以言说的怜惜之情。他认为自己应该保护她,应该把她从这些畸形的念头里拉出来。
她被保护得太好,太天真无邪,甚至没发觉自己走的是一条歧路。没关系,他会把她拉回来。
赵璇儿俨然是生气了,骂他言而无信。李安宁却无比耐心而温柔地矮下身子,和她平视着说话:“等你嫁给我以后,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啊!”
她感觉自己喊得可大声了,可是记忆里她明明没有说这句话,然后就有人突然推了她一把,她瞬间从牡丹花园里消失,出现在水榭前,被直接推到了水里。
一阵一阵水淹没过来,她看见黑色的细雨不停地下来,随即整个周家都轰然坍塌了。周辽给她搭的绣楼、闺阁、水榭、莲花池,独属于她的那些顽固的幸福的回忆,都掉进一个巨大的空洞里,瞬间摔了个粉碎。
叔父给她建造的王国山崩地陷,而于此同时,他的百年伟业才刚刚开始。
梦境推着她不停地走,她看见高热不退的周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举起长长的重剑,狠厉地劈断了安宁的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是一天,兴许是一个月,兴许是一年,总之她在长安城的楼台前,抓着他的腿,不停地哭,问他:“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哪去了?你把我的女儿还给你我就跟你走,求你告诉我李芙在哪。”
*
“李芙,李芙……”
“璇儿,你醒了。”
外头的雪下得像窃窃私语,天地都变得潮湿寒冷,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疲软。再醒来之际,只能看见周辽紧紧握着她的手,隐约听见医官说她这是掉到湖里冻的,高热不退。
他挥退众人,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是我不好。你哥哥周丰城他打到了一只梅花鹿,过几日我们挪步到上林苑去,我叫你哥哥弄点炙鹿肉吃一吃,大补的。”
她还在囔囔自语:“李芙,李芙,我要我的小芙蓉。”
周辽抬手唤来一个黄门官,低声吩咐了一些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他的养母周太后牵着一个小女孩,刚好从殿门前远远地穿过。
小女孩长得很漂亮,个头也算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头上抓着一个双环髻,穿着蜀锦做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好大的风筝,笑着跑远了。
“为什么不让我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