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什么感激他?
就因为他养了她十年吗?可是明明十几年前,周辽只是赵家门前的一个弃婴,她爹好心把他留下来,给了他一条命,就连他发迹也是多亏了他们赵家。
她真的要对他千恩万谢吗?
他恩将仇报,杀死她的丈夫。她跟着丈夫的家人逃亡,他又杀尽她的夫家人。一家五口老少男女,全都杀了。
赵璇儿思及此处,怔怔地抬起头,看看天,突然停住脚,忽觉自己谁也对不起。终于仰天大哭了一声:“李安宁,我来陪你了!”
她死也不会把这具身子留给他,任他摧残折磨的。
旋即一把推开身旁的侍女,冲冲地往马车上的硬横木撞去。她在那光滑的红漆木旁头破血流,就和撞棺似的。从前长安宫殿的仆役们都附小做低,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此时此刻,周遭的惊呼声却一路冲到了离恨天之上。
惊动了这个王朝的新主人。
她的血融化在水淋淋的雪中,密密的雪还在下着,雾气重重,万木萧萧,落遍了这座凄冷死寂的长安宫。城楼上的男子伟岸挺拔,腰带九围极其魁梧,也被这场大雪淋成了凄哀的白发。
远远的传来几声萧鼓,夹着惨淡的呜呜的胡琴声。
他带着怒意呵斥:“她想死就让她死吗?她不懂事你们这些混账也不懂事吗?把她给我抬进来!死了就装进棺材里抬进来!”
她被抬进了温暖如春的椒房殿,面白如纸地靠在高枕上。整个长安城的医官们都团团转地围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女人,周辽一直坐在榻上不说话,这座流光似彩的宫殿在这一夜之间变得沉闷古黯。
连夜晚的明月都被蚀了一角。
年长的医官颤颤巍巍上前来,抱着必死的心去宣布她的死讯,下颌微颤着像个枯老胡桃夹。
他闷不吭声地听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愠怒地瞪了他一眼:“朕抬举你们,是叫你们好好伺候娘娘的。谁许你们咒她的?明明还在呼吸,心跳也还慢慢地搏动,为什么说她死了?你们这些刁民何其狠毒的居心!”
医官和他说赵璇儿彻底没治了。他们尽了全力,留下她一条命来。可是,她恐怕永远也不会醒过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做着梦,直到生命尽头,再无呼吸的那一日。
虽然活着,但可以视作一个死人了。
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打鸡骂狗似的把他们都赶走了。
随即一个人徐徐地靠近了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清减的面庞,苦思冥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才认识三年的丈夫,和自己反抗作对。
他颤颤巍巍地拿着梳子给她梳发,极力克制住哭意,给她裹好锦被。
汗珠挂在她美丽的青白色的脸颊上,顺着鼻梁骨往下流。每一次的触感都是那样真实,心底却感觉到一种被抽空的恐惧和迷惘。
他为了让她受点教训,为了让她知道所有好处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可以给,也可以收回。所以他命那些侍女仆役不许哄着她,优待她,好叫她抵达长安之际能恭顺地向他服软。
是他把她逼成这样的。
周辽猛地站起身来,不愿面对,在这冬夜里踉跄着,撞上摆满金银器物的玉案。
玉石皆碎,大珠小珠落了一地,响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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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动静在睡梦中的赵璇儿耳中,是一场轰隆隆的惊雷。
她被困在十七岁的生辰那天,外头下着倾盆大雨,几乎要把城池淹没。在她儿时的闺房里,她和周辽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
他逼她和李安宁和离。
她吃醉了酒,先是哭,才是翻脸无情地对他破口大骂。
后来她感觉一阵晕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雨一直下,记得周辽撑着一把伞要出去。
……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把她抵在流着雨珠的窗前,在她身后肆意妄为地把她占有,她记得那时的自己有多无助,回过身看他的眼神有多么可怜。
她好痛,叫他停下。
他把她往榻上抱,她的头在这动作下磕到榻上,痛得嘶了一声,无意地喊了一句叔父,却被他掐住了脖颈,厉声警告:“赵璇儿,在床榻之上我不许你叫我叔父——”
她尖叫了一声,在这大片的无尽的梦境里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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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月至中天,风波平静,周辽终于见到一个活过来的赵璇儿。尽管她是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尽管她不知道还有几日可活。总归她是醒来了。
一阵温风扑到她脸上去,那纤细的手腕抓着床阑干,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帝王宽博的衣袖渐渐近了,如水一般流过来,黑漆的冠服映到她眼里。
绑在银钩子上的白纱在夜风里轻轻来回,她在灯下,在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下,垂着眼帘,吐出含在喉咙里的一点点鲜血。
他静静地看着一切。
“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