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锦都做了个梦,光线昏暗,画质模糊。
浮空岛上的镜宫,城市灯火在云层之下,远处飞行器无声滑行在夜空。
湿润的细雨夜,开阔的露台,玉白色的栏杆,冷紫色的花束,披着一张烟蓝色薄毯的纤长身影,以及被风卷起如琉璃碎光般的银白色长发。
高岭之花。
她是中毒了吗,怎么会梦到他。
银色的枪放在栏杆的白色窄面上,眼熟的款式,画面的距离和视角都不由元锦都操控,那把枪,从她梦中的视角看过去,其实是被这株高岭之花遮挡了大半。但她知道,枪托上刻着一朵蔷薇,被荆棘包围刺穿的银色蔷薇。
他在看风景,或者,是在听雨声。
一只紫色的欢庆气球孤零零飘荡着,缓慢上升又在风中划了道弧线,上上下下歪歪斜斜,孤魂野鬼似的飘到了露台。
银白发梢垂落在枪托上,又蜿蜒盘成一道旋。他捉住那只气球的线,系在了栏杆上,风吹起露台上的轻纱帘,紫色,还有银白色,夜雨中慢慢晕出了流动的柔光。
元锦都听到了耳边重复的低语,带着扭曲的雨水般的闷湿感,不停鼓动着要她去摘下高岭之花。
午夜的钟声响起,镜宫的钟声像厚重的玻璃杯摔碎在大理石地面,声音碎裂的刹那,那抹银白色忽然回头。
元锦都猛地惊醒。
镜宫十二点的钟声远远从云层之上飘来,因为距离远,声音早已失真,但却是正常的古老的报时声。
元锦都怀疑自己精神出问题了。
她疑神疑鬼躺下,闭眼接着睡,却在闭眼后,忘不了最后的瞬间,她看到的那双眼睛。
无色的,水鬼般湿冷,仿佛想要缠住一些什么东西,让她难忘。
“瞎眼了吧。”元锦都嘟囔道。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像倒映了夜空的水面,像融化在水里的紫色。
人长不出这样的眼睛。
胜利日二周年欢庆一个月后,天气回暖,繁花开放后,浮空岛的色彩不再是单调的冰蓝与冷灰。
元锦都开学已有两周,战后的课程安排很少,这些普通大学仍然受战时影响,没有集体的住宿,实践课程远比理论要多。
周五的课于上午十点轻松结束,元锦都回了家,姑姑在收拾出差的行李,姑父喝茶点评今日要闻,见她回来,问道:“封铭呢?”
元锦都答:“约会去了。”
战后,大家仿佛全都苦尽甘来了,年轻人躁动着恋爱繁衍。受此热烈的恋爱氛围感染,林封铭刚开学就快乐的谈情说爱去了。
姑父表示:“也不知道姑娘家的姓好听吗。”
姑姑关怀道:“锦都怎么不去?你也找一个,年轻人,还是要多恋爱。现在日子好了,不会约会的时候天降黑羊吃了你刚相中的男朋友,放以前简直不敢想哦。”
元锦都回答:“体会不到约会的乐趣。”
姑父眼睛不离光脑,边冲浪边下结论:“你这是战后PTSD,胜利后无法尽情享受和平,体会不到正常的快乐,多巴胺太谨慎了。”
“乱讲!”姑姑呵斥道。
但二人还未交锋,林凛的通讯接了进来。
“……妈。”他短促且小声叫着妈,然后大声又坦荡荡地说,“英烈缅怀月单位发福利,月事用品折扣价,很划算还可以刷饭卡,你需要吗?”
姑姑道:“不要,我去年就停经了。”
“会不会有点早啊这个时间……”耿直的林凛小声自语,像是在计算她的年纪,接着又问,“那家里的妹妹需要吗?”
元锦都平静回答:“不需要,我没月经。”
姑姑“哦哟”了一声,满脸惊异:“从没来过吗?这得去看医生了,身体还是很重要的,不能马虎。”
“身体健康。”元锦都补充。
姑父淡定道:“正常,战争PTSD,一打仗精神压抑就会停经,大环境不安全导致的……你看看,锦都面无血色就是因为气血在战争环境下会极大不足,我早发现了,她哪都好,就是看着没活力。”
“你闭嘴!”姑姑捏住丈夫嘴巴后,又道,“那要去精神科看看吗?”
元锦都思考了片刻,问他们:“如果经常听到一个声音在你耳边低语,但又听不清具体说什么,晚上还会频繁做梦,这种程度,需要看医生吗?”
姑姑痛心疾首,想到她父母都是在黑羊灾潮中去世,母爱混杂着怜爱,说道:“绝对是战争创伤,没关系你放轻松,很多人都这样,我让你大哥带你去军政医院看,军政的医生见多了,有经验。”
姑父点评道:“我就说吧……将来心理医生肯定是热门职业。尤其禁了民用AI后,心理咨询前景无量,早些年我就跟林凛说,让他考军校读心理学他偏不听我的……”
见元锦都要上楼,姑父又赶忙交待:“锦都,我把新刊放桌子上了。”
元锦都回房换了衣服,翻看起最新的《欢笑的假面》样刊,上个月有高岭之花的那期,她大学报道时在报亭看见,顺手买了一本。
那篇刊登着副官朦胧美照的头版头条:“镜宫传婚讯,高岭之花花落谁家”,她看完后很是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