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落在心头沉甸甸的发颤。
昭宁身边只一个心腹丫鬟春柳。
春柳仅比她年长三岁,在她七岁时就跟了她。初见时她胸前挂了张牌子,要以一两的价格卖了自己。
年幼的公主见她可怜,于是让嬷嬷带她过来问话。
嬷嬷说她的爹娘兄长全都死了,一两银子是想给家人打口棺材,其余的嬷嬷就没说了。
小公主一听,顿时眼泪汪汪。
她虽没了母后,但有兄长还有父皇,当即让嬷嬷为她安排好家人后事,问过对方意愿,直接带入宫中成了她的贴身丫鬟兼玩伴。
至此,主仆一同长大。
仔细回想出事那天,春柳挨个将杯子试毒,过后她便头晕目眩,回宫歇息。很快姜氏就将醒酒汤送来,一口汤刚下肚,昭宁便魂归西去。
虽说是致命的赤链霜,但那毒发的过程未免快了些。
快到她送入嘴里的汤还有残余;快到看不清姜氏眼底的惶恐,和春柳那双掩在眼泪之下的决绝。
“害死公主的,是春柳吗?”昭宁没有力气再问下去了,甚至不敢在想,这毒是几时开始下的。
她一连遭受了三次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哪怕维持得再好,难过仍如捧在掌间的细沙般渗出几粒。
摇曳的火虫映照她脸色凄白。
萧怀恕喉咙发紧,那股闷胀一直坠着心口往下沉。
“可能不是。”萧怀恕措辞干涩,“倘若她身不由己……”
倘若她身不由己……
可是什么样的身不由己,才能让她做出背恩弃义之事?
除非,她从未是她的恩义。
昭宁:“听闻圣上砍杀了宁华宫所有宫女,那春柳?”
萧怀恕缓缓颔首。
春柳作为宁华宫的大丫鬟,却未试出毒药,此为失责,当天就被杖毙了。
那时萧怀恕并未多想。
赤链霜是不同寻常的剧毒,其中有一味药材可掩□□性,即便有银针试毒,少说三个时辰才能显现。正因难以觉察,皇帝才明令禁止了此药,一经发现按律处死。
也因此没有怀疑到春柳身上。
昭宁担心道:“春柳死了,还能查出来吗?”
萧怀恕稍加沉吟:“明天我再去掖庭局翻看一下卷宗。”望着少女那张惨兮兮的小脸,他骤然生怜,“你无需担心,我已将那截……送给寂风去查了,她自幼饱读医书,知百药,识百草,只要查出是什么毒,就不难找到线索。”
昭宁点了点头。
“睡吧。”
萧怀恕放下两个字,趁她不注意又多看了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小院。
昭宁哪能睡着。
最信任的表姐诓骗她;最亲近的丫鬟毒害她,就连明阳,拿着她的头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昭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淤堵,气闷至极又无从发泄,直到天光蒙蒙亮时,她闷了一整晚的脑袋才豁然开朗——
她生来就是享福的!
这些人坑害她分明是嫉妒她过得好!何况她身为公主还这么善良可爱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完美无缺,他们还如此对待她,分明是这些人的不对!!
她才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守得云开见月明,昭宁立马舒坦了。
人一舒坦,睡意也跟着来了。
昭宁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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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截指骨中提取药物并调查清楚来历绝非一夕之间。
寂风先用三天时间给她彻底洗清好胎记,之后赴往淮水寻找可信的医师帮助,同时,萧怀恕已翻看完春柳的整个卷宗。
春柳的身家很是清白。
家住南方襄阳的某个小县村子里,往上十代都是本本分分的穷农,倒是有一件事让萧怀恕很是在意。
春柳十岁那年,因着面容出挑被县太爷看中,县太爷竟不顾她髫龄,命三五家仆强行闯入家中欲掳走她做妾。
那时春柳的兄长刚下地回来,眼见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把年幼的妹妹往轿子上绑,当即急眼,抄着手上的农具冲了上去,却被那些个恶仆活生生打死。
县太爷的家仆一瞧死了人,登时不甘继续拉扯,松开春柳,不顾身后哭喊的一家三口,抬起轿子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儿子横死,春柳爹娘怎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拉着儿子的尸体远赴州府想寻求公道,却不曾未到州府就拦了贵人的道,春柳娘挨了几鞭子,高热两天就死在一处破庙里,春柳爹在气血攻心之下更是直接咽了气。
留下春柳可怜,知道县里定是不能回去,便想着卖身葬了一家三口,便是为奴为仆也好过作那老县太爷的妾。
然后——
就遇上了恰巧路过的公主。
可是这一家贫户,无钱无势,是怎么顺利走出县城的?
都说天高皇帝远,地方官一手遮天,县太爷强抢民女不说又害人性命,闹到州府保不准乌纱落地,除非是有人暗中协助;又或者是县太爷早有靠山,根本不怕民怨沸腾、案情外泄。
萧怀恕瞥了眼上面的地名——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