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倘若幕后还有人追查过来,也冲着她一个人就是了。是啊,这件事,本该只冲着她一个人的。
卷进这场政治阴谋里的人是她,跟旁人有什么关系,关裴光霁什么事?今日从白天到黑夜,她反反复复地推想,想来想去,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裴光霁就是为了她杀的季正康。
所以卷宗里才会说,当夜裴光霁潜入寒山驿后,行动目标极其明确,果决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一干随从和护卫,但没有伤害任何一位驿站中的驿役。因为这样的机密,驿站中人不可能知晓,知晓季正康为何想要杀她的人,只应在他的亲信当中。
这是一场反向的灭口。
只有杀了季正康和他身边所有知情此事的亲信,才有可能换得她的平安。而公堂之上,裴光霁之所以在被问及杀人缘由时沉默,也是因为他但凡申辩,便意味着要将季正康意图杀她一事公之于众,倘若季正康背后还有人,便会再次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如卷宗所说,这确实是一次精心谋划的行凶。可裴光霁谋算了这么多,算得滴水不漏,却为何独独没将自己算进去?熟读诸典,通晓律法的他怎会不知,无端故杀一名朝廷三品命官,必是死罪无疑?
结果,她是好端端活了下来,继续做着她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而他的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为她杀人入狱,为她流放极北,因她失去了如师如父的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因她惨死在这年入冬前最后一个秋日。原来改变裴光霁命运的那个枢纽,从头到尾,一直就在她的手中,只要她把手松开,放过他就行。
可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些什么?沈书月低下头去,掩住了热意滂沱的脸。
大
这一夜睡去之后,不知是不是疲惫太过,沈书月感觉自己迟迟没法醒转过来。
明明能感受到周身已不是烧着地龙的冬日,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闷热的炎夏,耳边也听得见轻兰和祝开颜交谈的细碎声响,她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皮,动弹不得身体。
胸口仿佛堵上了一团闷湿的棉花,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期间似有医师来替她诊过脉,下过针,薛如慧也来过她房中,吩咐人说:“赶紧的,把冰窖里的藏冰都给搬上来!”她下意识警觉地想要起身,却还是无能为力。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后背慢慢发出了虚汗,胸口那团棉花终于一点点化开,呼吸也跟着恢复了顺畅。
感觉到周身凉爽,身体不再被派热包裹,嘈杂的人声也都散去了,沈书月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手脚,轻动了动,睁开眼来。“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轻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探身过来摸她额头。沈书月眯着眼看清了轻兰,还有屋里地上那一盆盆凉冰,支起手肘用力撑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有人给我下药了吗?”轻兰吓了一跳,一面赶紧上前扶她一面解释:“不是不是,姑娘只是中了暑热,医师说是天气太热,姑娘又刚好着急上火所致。”沈书月回想起前一晚在季府厢房入睡时,自己确实焦心得一阵阵发热,顿时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季家人发现她知道了那画的秘密,要将她暗杀在这里了。沈书月抬眼看了看屋内的烛火,还有窗外漆黑的天色:“我睡了几个时辰?″
“姑娘从昨夜睡到今夜了。”
“我都睡一天了?”
轻兰点头:“姑娘可把我和祝姑娘吓坏了,季夫人也是,特意请了宫中给内廷女眷瞧病的女医官来。”
请了宫里的医官,又搬了这一屋子的冰,看来季家人确实暂时没对她起疑,估计以为她是因着遴选之事着急上的火。想到这里,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振作起来。情况还不算太糟,不论如何,回到过去的这些日子,她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情,让裴光霁留在了江南,自己来了汴京。眼下裴光霁还没被卷进来,这一次,她就一个人来面对这些。这么想着,沈书月立刻掀被下榻,快步往书案走去:“轻兰,我有幅画要作,你去外头替我望风,万一有人靠近院子,出声提醒我。”轻兰想问她什么画这么着急,暑热刚退该多歇会儿,可眼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肃色,便只点了点头。
沈书月走到书案前,利落铺展开一张白宣,飞速研墨提笔。才绘了两笔,轻兰都还没来得及出去望风,却忽听厢房的门被人啪嗒一声推开。
沈书月笔下一抖,飞快扯过一张白宣遮住了眼下刚落墨的图纸。下一瞬却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夜行衣走了进来,扯开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和轻兰齐齐惊愣在原地。
来人眉间的忧色在看见她好端端站在书案边的一刻稍褪几分。沈书月却立时紧绷起来,紧紧盯着对面人清隽的眉眼,像是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光霁……﹖你怎么来了”
裴光霁身后,后脚关上门进来的祝开颜解释:“我接应他进来的,放心,没人发现。”
“不是,“沈书月的目光慌乱闪烁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汴京!”裴光霁定定望着她,喉结轻动了动:“你从临康动身的那天,我也跟着来了。”
……你是说,你是跟着我一起来的汴京,这两个多月,你一直在汴京?”裴光霁点下头去。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沈书月的脸霎时白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