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韩迟云,他却偏要选后者。
“侄儿读书时最喜范文正公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恩师亦曾教诲,百姓乃国之根本。侄儿愿略尽绵薄之力,克己奉公,为百姓谋福祉。”韩迟云郑重地说。
韩辙沉着脸想了一会儿,罢了罢了,反正无论閤门祗候还是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都只是韩迟云仕途上的垫脚石而已,他在这位置上不会超过三个月,既然他愿意去处理百姓间的鸡毛蒜皮之事,那就让他去吃点苦头也好。
但韩辙没急着答应,他佯作疲惫地摆了摆手,道:“伯父再思量一二,你且先去吧。”
韩迟云行礼告退,从书房出来后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穿过垂花门,沿着廊道往府内一处僻静院落走去。
刚迈入院门,就见院内花架下一位梳着双鬟髻的女使惊喜叫道:“大官人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今晚得提心吊胆一整夜咯。”
“甘棠,阿竣怎么样了?”韩迟云步履不停,边走边问。
那位名唤甘棠的女使蹐步跟在韩迟云身后,语带委屈地答:“坐在屋里发呆呢,谁说话都不搭理。哄了几次让他睡,怎么哄都没用。”
说话功夫,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韩竣寝房,但见房内靠西墙铺着一张雕花牡丹围子床,一位大约十岁上下的小男孩,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看见有人走进来,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韩迟云行至那男孩身边,刻意放低了声音,道:“阿竣,天黑了,该就寝了。”
男孩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动了动头,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好半天,终于启唇叫了一声:“哥……哥……你来了……”
他的眼睛很空洞,像是在看人,又像是透过面前的人,看向了十万八千里之外的虚茫。
韩迟云面带微笑,蹲下为男孩脱去鞋袜,和甘棠一起伺候着他躺好,又拉起衾被将孩子盖住。做完这些,原想将床幔放下,哪知刚直起身就被男孩拽住了衣摆。
“哥哥……不走……”韩竣说话有些困难,词句在唇舌上摔跤,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韩迟云被扯住衣摆走不得,于是在床畔坐下,拿右手在韩竣身上轻轻拍着:“好,哥哥不走。”
韩竣松开了紧攥着韩迟云衣摆的手,但却仍用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
“阿竣,把眼睛闭上。”韩迟云柔声说。
韩竣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韩迟云扭头低声问甘棠:“怎么没看到桃夭?”
“桃夭和张妈妈都被夫人叫去问话了。夫人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唤我们去问话,问小官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穿了什么,玩了什么。”甘棠嘟嘟哝哝地说着,语气已有些哽咽,“明明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明明心里那么惦记,可夫人却不肯来亲眼看一看。小官人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他认得出我和桃夭,也认得出大官人。”
韩迟云望着韩竣平静睡去的容颜,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韩竣这病是自打出生就带着的,只不过彼时年岁太小,不大看得出来,后来年纪渐长,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众人这才察觉不对。这么些年,请了无数郎中来瞧,都只说是痴症,至于能不能好,端看他造化。
自韩竣被诊断为痴症之后,孟夫人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半边。原想着趁年轻还能再生几个,可上苍却不肯眷顾,此后再无出。
她从来是个性子要强的女人,处事苛刻,不容许出任何岔子。谁知眼下最大的岔子竟然就出在她的亲儿子身上,这对她来讲,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好在她并未被变故打倒,而是在痛苦和煎熬中,仍旧努力主持中馈,维持着内院的和睦与安稳。但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她怕会有一个比她年轻也比她更有势力的女人出现,夺走她的权柄,将她彻底击垮。
思绪飘飘忽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韩竣已经彻底睡熟。韩迟云起身,嘱咐甘棠好生照看孩子,而后便出了门。
门外夜色更浓了些,夏夜的风又轻又薄,纱一般拂过面颊,还未仔细感知便已无影无踪。
有小丫头提着一盏竹骨纱灯追出来,要为韩迟云照路。韩迟云却谢绝了她。他独自沿着这熟悉的黑夜,揣着一腔闷海愁山,一步步走回了自己那间院落。
夜里就寝之前,鱼丽打了两盆水来伺候韩迟云盥漱。她将布巾洗好,正要递给韩迟云,哪知一眼瞥见韩迟云衣领处,“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笑什么?”韩迟云被对方笑得莫名其妙。
鱼丽掩口拼命忍着笑意,回头冲屋外喊道:“小怜,去我屋里把那面菱花镜拿来,让咱们大官人自己瞧瞧好不好笑。”
名唤小怜的小丫头在门外答应了一声,不多会儿便捧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进屋。鱼丽接过铜镜杵在韩迟云面前,抬起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点了一下,道:“瞧这儿。”
韩迟云透过铜镜向鱼丽手指的位置看去,霎时面红耳赤,耳朵尖都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他的脖颈上擦着一抹红痕,斜斜地划过肌肤,于衣领间若隐若现。那是女子唇脂留下的痕迹,非常劣质的唇脂,非常劣质的红色。
——姚木槿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