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躬身一礼,退出屋外。
阿婵一走,房中更是落针可闻,许媪等了又等,不见妙仪开口招呼,更无人端茶送水,心中不悦,箕踞坐下,瞟着幽芳道:“先前王媪提起时奴婢还不信。都说女公子谦冲平和,进退有度,想来身边侍女不说体察人心,也该有礼有节。今日一见,方知也不尽然。”
“幽芳还小。”妙仪语气淡淡,仿佛闲话家常,“以许媪年岁,想来孙辈也与幽芳一般年纪。不知王媪仍在府时,您的孙辈是否也恭谨服侍,端茶递水甘之如饴?”
许媪被妙仪一刺,面色陡然变得青白,却又不敢当真发作,有王媪前车之鉴,她再不敢明着欺侮妙仪,只得强笑着岔开话头,关心几句妙仪的病情,而后话锋一转:
“说来,过了这个年女公子便有十七了吧?主母自接了女公子回府便一直惦记着这事呢……”
听到此处,妙仪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她方退了烧,整张面容乃至嘴唇都透出一股虚弱的苍白,更似罩了一层寒霜:“母亲若有话交代,不妨直说。”
许媪似乎很满意她的聪巧,嘴角噙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奴婢给女公子道喜了。主母有意开了春便为您寻一门好亲事……只是洛都之人皆是眼高于顶,女公子从山野间来,不若寻常贵女,去了夫家也难免遭人笑话……故此主母特意延请女师,以备日夜教导女公子德容言功。“
许媪这等仆妇对妙仪投鼠忌器,但妙仪终究违拗不得王氏,何况其借口这般冠冕堂皇,只怕在谢瓒面前也过了明路。
见妙仪垂着眼沉默不语,许媪终于扬眉吐气,拍拍裙裾站起身来,生怕沾上此地的晦气:“奴婢瞧女公子既已有力气出门,想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奴婢这便回过主母,明日便来接女公子去主院。”
眼看许媪趾高气昂走出门去,妙仪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手中陶杯“啪”地一声落在地面上,裂作两半,清水潺潺流出。
*
次日天未亮,许媪便如约而至。妙仪病中浅眠,乍然被门外呼唤之声吵醒,只觉胸口突突直跳,她不忍吵醒幽芳,将被中焐着的衣衫穿戴好,随许媪行至主院之中。
帘子一掀开,馥郁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屋中地龙烧得极旺,不多时妙仪就感到僵硬的十指柔软了下来,只是手背上冻疮愈发疼痒难忍。
她往年冬日也要凿冰取水,上山摘药,好在自有膏药可以医治,入了谢府后,反而连配药的机会都失去了。
王氏早已穿戴齐整坐在镜前,由五六个侍女簇拥着梳发戴簪。许媪领着妙仪站在一旁,王氏掀开眼皮,就着镜子看妙仪一眼,颇为爱怜:
“显见的瘦了不少,好在有葛待诏为你看诊,渐渐的总能养好的。“
说完这一句,她便不再开口。
妙仪亦端详着镜中王氏的容颜,平心而论,王氏虽上了年纪,仍不减明艳风采,否则也生不出谢娉容那般容貌的女儿。
只是她脾气暴烈,时常怒意沸腾,唇角微垂,便显得有几分凶相。
何况怒则伤胃,脾胃损则面色枯黄黯淡,连上好的茉莉粉都遮不住那股黄气。
犹记初入府时,妙仪见她面色不佳,曾想为王氏搭脉开方,却被她以“谢府容不得这些下九流”为由斥责……
如今想来当真多此一举。
王氏见镜中妙仪直勾勾盯着她,眸色深沉冰冷,叫人看不出情绪。心底越发厌恶,真恨不得往那张素白面皮上连扇几掌,便如当年对待她那个贱人娘亲一般。
然而天子登基后,将她当年作为大肆宣扬,又赐“烈女节妇”之名。为保体面,她在人前已扮了多年的温和慈爱,此时也不得不忍过这阵怒意,伸手遥遥指向六折屏风后:
“我收拾还有许久,恐你久候,案上已备下《女诫》一书,你可先行抄录,待我仪容齐整。”
王氏这一收拾便忙了一个时辰,妙仪在屏风之后见众人忙前忙后,王氏一头发髻拆了梳梳了拆,不知是惯来如此,还是为磋磨妙仪而刻意行之。
但无论如何,都是打错了算盘。
妙仪自五岁识字起,便为法云精舍誊写枯朽经文,早已将其视为修心之举。
故而王氏估算着时辰,仪容整齐转入屏风之后,本想以妙仪“面有不忿,不敬嫡母”为由发作,却不想她神色安适自得,竟如鱼得水一般。
王氏心中恨火更烈,面上却不得不作出一副慈母模样夸赞几句,邀妙仪入席同用早膳。
记忆中王氏不曾有过这般举动,妙仪便以为她与谢娉容一样,不过是要发泄王媪之事的余怒,谁知她竟真请了女师过府,教导妙仪行起坐卧种种礼节。
妙仪一贯自然行事,自无贵女仪态可言,人定时分被许媪送回屋中时,臂上小腿各处已不知被细竹篾打了多少下。
此后几日亦是如此,妙仪早出晚归,而王氏无论多晚都要在一旁相伴。若非她时常在妙仪出错时暗讽般提及谢娉容,妙仪还以为她当真慈母之心泛滥。
王氏耐心素来不佳,一反常态行事更显古怪,倒似要将妙仪困拘在她眼皮下似的。
妙仪思来想去数日也弄不清她的盘算。
直到正月初七,王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