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种因果(四)
裴莲停离开了交泰殿。
他知道,多说无益。
只有等乐游想起了一切,他才好带她离开。裴莲停慢慢往回走,一个人形单影只。
时星的魂魄跟着他,心境也非常不是滋味,她竟也不知,这件事如何处理为好,只觉得心中有些闷闷的绞痛。
她跟着裴莲停一路向前,他的身影太瘦太孤寂。历史的洪波推着众人向前,只有裴莲停在意乐游自己的感受。他一路行行停停,路上几次踉跄,最终还是走到了漪兰殿门口,他寻了一个隐秘的房间,将自己藏起来。
等待着乐游苏醒记忆之后,和他一起出逃。一一他方才临走时,给乐游留下了法术信笺,等她醒转来,就能听到。裴莲停将窗户打开一道小缝,缝隙正对公主宫殿门口,他就这样站在窗户边,凝滞的看着朱红的殿门。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发散,皮肤冷白得透不出一丝活人气息。就这样静静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天黑之后,空中又慢慢飘起来雪。漪兰殿内亮了一夜的烛火,侍从门白天就开始布置外殿,檐角挂满红色绸缎,白雪沾染在檐角。
时星的神魂站在一旁,陪裴莲停等着。
冬日的夜晚,寒冷又难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漪兰殿内却毫无动静。她伸手抚摸上自己的心脏,如果说从进入裴莲停的心魔开始,时星还能因为通感,对他心中的执念和焦灼感同身受,那她现在能感受到到的就只有平静和疲累。
他身心俱疲,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一切,等安顿好了乐游,裴莲停就能放心离开了。
时星的眼神也反复在裴莲停和公主寝殿门口转移。等到深夜,公主寝殿也无半分动静。
期间,莫约丑时三刻,有人从宫殿内部打开殿门,时星随裴莲停一同屏息,他们都一同期待着公主出逃,可推开殿门的,是夜间起身添炭的宫女。随着宫女去偏殿取好银丝碳,带回漪兰殿,那道沉重的木门合上之后,便再也未打开。
时星随裴莲停一起等着。
她一开始觉得这黑夜太漫长,后来又觉得,不如让这黑夜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长到,能让她看到,公主推开寝殿的宫门。可当天色出现第一抹鱼肚白时,时星便知道,一切都晚了。殿外,公主太监们已经忙碌起来,也早已有喜妇进殿,替公主梳洗打扮。妖族的接亲队伍,昨夜就宿在皇宫,当天光大亮之时,便会来漪兰殿外迎杀。
这场婚礼,将会由宣帝主持,宫内宫外,所有的人,都期盼着用公主的出嫁,来换南境的一时太平。
时星向窗外看去,光束还被掩在浓厚的云层后面,可能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天色大亮。
再转头看向裴莲停,他目光怔愣的看着漪兰殿门口,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时星所想。
这一夜下来,时星终于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裴莲停内心的波动。那大概是一种惶恐。
枯站一夜,似木偶般的脖颈动了动,时星感觉他大概是想往门外走去,可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身体像是无数碎块拼凑在一起的般,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支撑着身子,跑出了房间,一步步向宫殿最高处走去。殿外,红绸与白雪交映,宫女们喜气洋洋的盘点着仪式的各种细节。当她们看见未经通报,径直闯上来的裴莲停,不由得有几分诧异,放下手中的托盘,正欲阻挡。
裴莲停却径直闯入了殿内。
他推开殿门,向公主的卧榻望去。
乐游正坐在梳妆台旁梳妆,喜妇替她描摹娥眉,以薄粉敷面,凤冠上华贵的珍珠与宝石熠熠生辉。
她听见了响动,侧头看过来,与裴莲停两相对望。一夜之间,乐游的眼中仿佛已经褪去了天真。她应该是想起了一切,也听到了裴莲停临走时给她留下的简讯。就算是知晓了一切,她仍然配合喜妇做好装扮,做下为国出降的决定。在裴莲停与乐游对视的第一瞬,瞧见她的眼,就洞悉了乐游的想法。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不可置信涌上时星的心头,这感觉像是恍惚的飘在空中,突然失去判断,对周遭一切都感到茫然。时星转头向裴莲停看去,这股来自于裴莲停的情绪,几乎让她眩晕跌倒。裴莲停顾不得失理,只快步上前,想把握这最后的时间,说服乐游随他离开。
乐游瞧着镜子,镜子里裴莲停正一步步朝她走来,或许是自己心绪也有些激动,镜子中的珍珠步摇不住的开始晃动。她的眼前,不由得闪过一些画面。
昨天深夜,她正拿着这只步摇,恍惚之间,她差点拿这把金钗刺穿自己的喉咙。
镜子里,她眼里的金钗,像是平静湖面上晃荡的涟漪,裴莲停伴着涟漪,一步步走到她的身前。
镜子里,他们对望。
“母亲。”
裴莲停的声音干涸沙哑,他眸光攥紧乐游,或许,他的心里还有最后一丝期待。
他在用眼神央求乐游随他一起离开。
乐游眼睫几经颤动,最后别开,眸光转向身旁的喜妇,“继续梳妆吧。”
“母亲!”
他哭着求她回头,
“您不是最讨厌妖了么?”
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