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灰河,克洛琳德的脚步未作丝毫停歇。
她的靴底碾过覆着层叠锈迹般纹理、实则触之坚密、摩擦间无半分锈屑剥落的金属地面,身影如淬了寒的箭,径直朝着停泊区疾行而去。
这片水域旁的停泊区早已是熙攘一片,数不清的小商贩扎堆聚集在此,皆是循着水路而来的逐利者——他们专事收购从水路运来的各色货物,再转运至枫丹各地乃至他国转手贩卖。
这些经由灰河水道流转的货品,半数以上来自海外诸国,即便叠算上海关的征税成本,整体定价仍远低于枫丹廷市面均价,也正因这份价差,才引得无数商人趋之若鹜,甘愿在此碰运气。
其中不乏抱着赌徒心态的人:毕竟域外运来的物件,在枫丹廷的市价本就如河水般飘忽不定,谁也说不清,是否会有价值连城的珍品,被粗心的货商混在一船平价杂货里。
若是能从这堆“寻常货”里淘出那样的宝贝,转手便是翻数十倍的暴利。
可这样的好运终究是凤毛麟角,不然这些人若早已赚够了摩拉,又怎会一次次折返这略微潮湿的灰河,在腥臭的水汽里奔波不休。
“就在这里等吧。”克洛琳德抬手理了理袖口,随意落座在一家奶茶铺子前。
这铺子卖的所谓奶茶,不过是兑了些本地蜜糖的红茶、绿茶,滋味算不得惊艳,却胜在清甜适口,在这地底的停泊处反倒成了抢手的吃食。
停泊处的范围远比乍看时广阔,纵使沉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也不见半分逼仄压抑。
只是这里的水道天生狭窄,吃水深的大船断然进不来,唯有窄身的乌篷小船能借着水势穿梭其间。
往来的船家都得提前用铜哨吹定了航向,一声长一声短,在水汽氤氲的巷道里传得老远。
稍有差池,便要两船当头撞上——船不比轻巧的自行车,在这窄水道里可半分倒退的余地都没有。
也不说一定会撞上,刹住船还是可以的。
一旦两艘船在水道中央狭路相逢、互相堵死了去路,单是清障疏通就得耗上数日。
这几日里,灰河的商路便要滞涩大半,往来的货担、银钱都卡在路上,折损的经济利益,可不是一星半点,就连停泊处的空气里,都要多几分船家与商贩的怨怼。
林戏点了五六杯奶茶,轻捻杯壁,品过几口后便安然落座。
他的余光扫过周遭,目光落处,几名打扮素净、身形却透着干练的男子正不动声色地布控,正是克洛琳德提前遣来的逐影庭人手。
安可却始终没敢坐下,只局促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四周。
以他的眼力,根本辨不出哪些是寻常路人,哪些是隐在人群里的逐影庭探员,只觉周遭每一道视线都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心下愈发焦灼,他那害怕的心理还是没有淡去,他猜测的到,这附近绝对有别的人在盯着他。
“喂,你不会耍我们吧!”林戏突然重重敲击了几下桌子,清脆的声响漫开,却并未张扬。
这声响钻进安可的耳朵里,恍若恶鬼在耳畔嘶吼哭嚎,他瞬间乱了阵脚,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
他急切补充,忙不迭说出让林戏信服的话语:
“我还攥在你们手里,真要耍花样,岂不是自寻死路?”
林戏勾了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他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早在昨天抓住安可想时候,他便已动用灵眸心鉴勘破表象,又以识神读心探遍对方的心思。
安可的话并非虚言,却藏了关键的私心:他刻意模糊了时间节点,留了后手。先前报出的登船时间本就掺了假,若那一时辰的船迟迟未至,便会换另一刻时间靠岸。
海面从非坦途,波浪时起时伏,风暴亦偶有来袭,船只停泊的时刻从无绝对的精准,偏差向来是航行的常态。
近日枫丹的海域虽算安澜,可航行的快慢与准头,终究要看舵手和船长的本事——是能稳控船速,还是会抄近路,才是左右行程的核心。
“有的人一旦见不到半分希望,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是这种人吗?”林戏语调平淡,眉眼间瞧不出半分情绪,尤为镇定自若。
“当然当然不是。”安可硬着头皮回话——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到了林戏说的那一步,任谁都会豁出一切去拼的。
别人会怎样,他无从知晓,但安可太了解自己了。他本就是这般性子,哪怕是坠入绝境、走投无路,就算是死,也要拽着敌人一同下坠。一命换一命,他不好过,就绝不会让对方安生。
“是吗?那何必吞吞吐吐的。”林戏对他的信任本就寥寥无几,此刻更是几乎荡然无存。
“我这不是怕你动手打我嘛。”安可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
他还在绞尽脑汁找借口:
“人一害怕,就、就容易这样支支吾吾的,多琢磨琢磨,才能少出错,以防万一嘛。”
“那你这般琢磨,又是为了什么?”林戏眸光微沉,眯起的眼里淬着几分冷意。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