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声锐响,亨利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住。
蓝绿色的荧光在他镜片上跳动,屏幕里数据流的走向正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猛地扭曲着扎进更深的代码褶皱。
他喉结滚动两下,伸手扯松了领结——后颈的冷汗已经顺着衬衫领口滑进脊背。
“乔治。”他转身时椅子在地毯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路径不对。”金属质感的声线里裹着细不可闻的震颤,“不是常规政府专线,是……”他指节叩了叩屏幕上突然跳出的煤气公司账单代码,“大都会煤气公司的计费系统里藏了条虚拟隧道。”
乔治正站在投影墙前,父亲的私印在他掌心被焐得发烫。
听见这句话,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像淬了冰的手术刀般扫过数据流轨迹:“煤气公司?斯塔瑞克的人连公共事业都渗透了。”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私印边缘的凹痕——那是父亲临终前攥得太用力留下的,此刻正抵着他掌心的生命线,“时间戳呢?”
亨利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行暗红色的字符突然撕裂数据流:“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碎了屏幕上的证据,“1836年11月12日,肯特公爵夫人试图绕过摄政会议时用的密令格式。三十年前的老系统,他们居然还在用。”
乔治的呼吸突然一重。
记忆里父亲咳血的模样与档案里公爵夫人的手谕在脑海中重叠——当年那场权力博弈的余烬,竟在三十年后成了他们的破绽。
他快步走到差分机前,指节重重按在时间戳位置:“模拟响应包。”他盯着亨利,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伪装成联络员向上汇报,就说‘明日晨间启动ls印最终拨款流程’。”
亨利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抬头与乔治对视。
两人都听见对方剧烈的心跳声——这一步若是错了,整个计划都会暴露。
但乔治眼里的笃定像团火,烧得亨利喉结动了动,最终按下确认键。
数据流应声窜出,在屏幕上拉出一道刺目的光轨。
“做得好。”乔治拍了拍亨利的肩膀,转身时瞥见詹尼正站在门口。
她的发梢还沾着雨珠,《祈祷手册》抱在胸前,夹层里的胶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富勒姆区的协议副本?”他问。
詹尼点头,将手册递过去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私印——那是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六点十七分,乔治的怀表准时敲响。
他拿起黄铜听筒,指节在拨号盘上停顿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才缓缓转动。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秘书睡眼惺忪的“财政部”,他的声音却清冽如晨露:“康罗伊男爵府代表。”他听见对方倒抽冷气的声音,“关于1836年王室信托审计异常,需紧急咨询财政大臣。若不便接听,请转交密封函件。”
挂断电话时,詹尼正将一份盖着康罗伊家纹章的信封放在他手边。
她的指尖在信封封口的火漆上轻轻一按,抬头时眼里有星子在闪:“他们会以为我们要谈判。”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攻击从来不在谈判桌上。”乔治将信封推给她,目光扫过墙上的泰晤士河地图——卢克街三号的标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去邮局,用挂号信。”
詹尼接过信封时,袖口蹭到他西装前襟。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那是父亲私印上的铜锈味。
“明白。”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毯,像朵沉默的黑玫瑰。
上午九时,白厅地窖的霉味钻进财政大臣的鼻腔。
他盯着面前猩红色的《王室特别拨款令存根》,羽毛笔在指节间转得发颤。
二十八万英镑的数字在烛光下跳动,“英格兰西部孤儿院联合会”的字样像条毒蛇,吐着信子舔他后颈。
“紧急教育振兴基金……”他喃喃自语,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半寸。
墙上那幅老旧地图突然跳进视线——红墨水圈着的卢克街三号,与今早《泰晤士报》地方新闻里“第七批木箱”的报道重叠。
他猛地抬头,窗外传来圣玛莉教堂的晨钟,第一声清响撞碎了地窖的寂静。
影子在墙上扭曲时,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电:“明日晨间启动ls印最终拨款流程”。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的手突然抖得厉害,羽毛笔“啪”地掉在簿册上,在“紧急”二字上洇开一团墨渍。
“不。”他低声说,却分不清是在拒绝签名,还是在否认某种即将被戳破的真相。
曼彻斯特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乔治站在指挥室落地窗前,望着晨雾里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
亨利的模拟文件就摊在桌上,纸页边缘还带着差分机打印的温热。
他伸手拾起,指腹抚过“秘密遗产”的烫金铭文——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也是整个计划的钥匙。
“该回哈罗了。”他对詹尼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詹尼将外套递给他时,瞥见他眼底跳动的光——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