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边缘摩挲,那里还留着封蜡融化的痕迹。
他想起三天前在伯明翰咖啡馆,透过磨砂玻璃看见的剪影——老摩根攥着镰刀模型,指节发白地砸在木桌上,要让那些铁棺材在麦地里生锈。
现在看来,老人不仅要砸模型,还要砸他刚支起的生产线。
通知拉姆齐,别拦着他们停工。康罗伊忽然笑了,那笑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流,把食堂的炖牛肉换成咸鳕鱼,茶水减两成糖。詹尼的钢笔尖在备忘录上顿住,抬头正撞进他深灰眼睛里跳动的星火,饥饿会让人想说话,尤其是被人当枪使的。
车间的汽笛在黎明前拉响时,三十个工人真的放下了扳手。
他们挤在锻炉旁,领头的小汤姆把破毡帽往地上一摔:每天十小时累断腰,扣完罚金连半磅奶酪都买不起!他后颈的麦穗刺青在蒸汽里泛着青,那是昨夜摩根用烧红的铁签子烫的,疼得他咬碎了半颗槽牙。
拉姆齐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羊皮围裙沾着机油,却比平时多系了个铜哨。
他望着人群里几个缩着脖子的爱尔兰人——昨天还和他聊都柏林的土豆田,今天就举着传统工时的破布旗。马丁。他喊了声,那个克里米亚老兵从人群后挤出来,弹痕累累的手掌拍在小汤姆肩上,你说十小时累?
我在塞瓦斯托波尔挖战壕,每天十六小时,头顶落着炮弹。他掀起袖子,露出狰狞的疤痕,那时候我想,要是有台铁家伙能替我搬石头
小汤姆的喉结动了动。
他瞥见墙角的茶水桶——平时飘着黄油的浓红茶,今天只浮着几片干枯的薄荷。
肚子里的饥饿像小兽在抓挠,他想起昨夜摩根塞给他的半块黑面包,还有那句事成后给你买双新靴子。
可现在,其他工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有个红头发的小个子正盯着车间外——那里停着两辆带康罗伊初等学堂铜标的马车,他的小女儿每天坐着那车去学算术。
都回岗位。拉姆齐突然吹响铜哨,哨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小汤姆刚要开口,就看见詹尼从办公楼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经过人群时顿了顿,声音清亮得像教堂的风琴声:政府招标的事,康罗伊先生说下午开说明会。
战时应急耕作设备免税十年呢。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湖。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私语,小个子工人扯了扯小汤姆的衣角:免税十年?
那厂子里能多招多少人?
我家老三还在码头扛煤呢小汤姆后颈的刺青开始发烫,他突然想起摩根作坊的学徒工——每天干十二小时,拿半份工钱,连热水澡都没得洗。
康罗伊站在招标会的讲台上时,阳光正透过彩绘玻璃窗斜照进来。
他身后的差分机投影仪投出淡蓝色的光,映得艾米莉的脸发亮——她昨晚熬红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火焰。需要十五人\/日\/百英亩。康罗伊的声音像齿轮咬合般精准,曙光3型只需要两人,燃料消耗是蒸汽火车的1\/8,维修周期
台下的宾夕法尼亚官员推了推圆框眼镜:价格呢?
我们不卖机器。康罗伊摘下金丝眼镜擦拭,镜片上的反光扫过人群,我们出租服务。
每英亩一先令,包修包运。
会场炸开了锅。
南方种植园主老泰勒拍着桌子站起来,他的金表链在马甲上晃得人眼花:我在密西西比有三千英亩棉花地!
预付五千镑定金,下个月就要机器进场!
摩根蹲在门外的梧桐树下,树根硌得他膝盖生疼。
他听见里面的欢呼像涨潮的海水,淹没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怀里的联合声明还带着作坊的木屑味,可现在——他摸了摸怀里的镰刀,刀刃已经钝了,就像他这双磨了五十年镰刀的手。
与此同时,锅炉车间的蒸汽管发出嘶鸣。
他往螺丝孔里拧进那枚空心钉,螺纹与金属摩擦的瞬间,后颈突然冒起冷汗——这颗螺丝的纹路比标准件多了两圈。
布朗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布朗转身时,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马丁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螺丝,指腹还沾着机油:您换的这颗,和上个月利物浦钢厂的货不一样。他的目光扫过布朗发白的脸,我在克里米亚修过俄军的蒸汽炮,他们的螺丝总爱多拧两圈——说是上帝的额外保险
布朗的喉结动了动,想笑却扯痛了嘴角。
他看见詹尼抱着采购单走进来,发梢沾着的铁屑在阳光下闪着光。上个月的螺丝订单,是我亲自核对的。她翻开账本,指尖停在某一页,标准件,不多不少。
车间的风掀起她的裙角,吹得布朗后颈发凉。
他不知道,詹尼昨晚在阁楼的暗房里,正将一叠关键部件图纸浸入定影液——那上面的应力点全被改过,齿轮咬合处多了道肉眼难辨的凹槽。
暮色降临时,康罗伊站在顶楼阳台。
詹尼递来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水珠,像他此刻的思绪。摩根的人今天下午全回去上班了。她指着车间方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