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狭小,仅容一人转身,一块木板充作书案,另一块稍高的作为座椅,墙角放着便桶。
他放下考篮,仔细擦拭木板,将笔墨砚台一一摆好,动作不疾不徐。
他闭目片刻,调整呼吸,将心神沉静下来,启慧泉带来的清明感依旧在,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辰时正,鼓响三通。
厚重的试题卷轴被一一分发到每个号舍。
周牧野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四书文题、五经选题、策问题等等与宁守拙此前推测的重点范围,重合度极高。
尤其是那道关乎西北边防与民生协调的策论题,几乎是宁守拙与杜允谦都曾反复探讨、且杜允谦近期奏折中流露出强烈关注倾向的议题。
心中大定,却不骄不躁。周牧野没有急于动笔。
他先磨墨,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沉稳均匀的沙沙声。
在这熟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中,他将所有题目在心中再次过了一遍,理清思路,搭好框架。
宁守拙的教导、杜允谦可能的偏好、自己独到的见解,如同涓涓细流,在脑海中汇聚、碰撞、融合。
巳时初,他提笔蘸墨,落下了会试的第一划。
笔尖游走于素纸之上,起初尚见思索痕迹,越到后来,越是流畅自如。
经义文章,恪守朱注,阐发却新颖深刻,既有扎实功底,又不乏个人见地。
制艺之文,格式严谨,对仗工稳,气韵贯通。
他将宁守拙所授的“投合”技巧运用得不着痕迹,并非生硬套用杜允谦的观点,而是在关键论点、论证方式、乃至文气转折处,微妙地展现出与主考官思路的契合与共鸣,仿佛是“英雄所见略同”。
最难也最显功力的策论,他写得尤为用心。
针对西北边防与民生的议题,他没有空谈韬略,也没有偏执一端。
而是立足于河源村治理、宣恩府见闻乃至对靖北王处境的间接了解,提出了务实的、兼顾军事防御与经济民生、强调朝廷协调与地方能动性结合的方略。
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具体举措;既展现了忠君爱国之思,又暗含体恤边民、理解边将的仁心与智慧。
文章逻辑严密,数据事例详实可信,文风庄重而不失锋芒,沉稳中透着力量。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日头升了又落,暮鼓响起。
第一场结束,考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号舍,有人神情萎靡,有人强打精神,也有人如周牧野一般,面色平静,眼神清亮。
随后的第二场、第三场,过程大同小异。
周牧野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与心态。饮食有度,休息得法,每场考试都力求发挥出最佳状态。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锣声敲响,周牧野轻轻搁下笔,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了一遍试卷,方才按要求交卷。
走出号舍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贡院外,依旧是拥挤的人潮,喧嚣更甚,掺杂着各种如释重负、兴奋讨论、沮丧叹息的声音。
宋青山和李小竹奋力挤到他身边,接过考篮,什么也没问,只护着他往外走,而宋穗儿则是站在人群外围,立于马车旁边,看到周牧野的身影,立刻奔了过来!
周牧野看到她娇俏的身影,也是伸手将人直接带上了马车,握着她的小手揽着她的肩膀,他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然后才看到了马车上一脸严肃的宁守拙,他连忙端坐了起来。
“如何?”宁守拙问得直接。
周牧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学生已尽力而为。文章未有滞涩,策论尤觉顺畅。”
宁守拙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眼中虽有疲惫,但精神头尚足,神情坦然自信,心中便有了七八分底,捻须点头:“尽力便好,无愧于心即可。且安心等待放榜吧。”
宋穗儿这才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道:“辛苦了。”
会试结束后的头两天,周牧野几乎都在沉睡中度过。
宋穗儿守在他身边,时而替他掖掖被角,时而静静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心中满是疼惜,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安然,无论如何,他已倾尽全力。
到了第三日,周牧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他照常早起练字,与宁守拙讨论会试文章得失,开始着手准备可能到来的殿试。
宁守捋须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考后不骄不躁,能迅速收心,甚好。殿试虽只考策论一场,却是天子亲试,关乎最终排名与授官,不可轻忽。不过眼下,先等会试结果吧。”
周牧野点头称是。
他心里清楚,会试放榜需等整整一个月,这期间与其焦躁等待,不如沉心为下一关做准备,同时也需推进救外婆之事。
当日下午,宋穗儿便借口添置些精细绣线,带着李小竹出了门。
她没有直奔荣盛记,而是在几条热闹的街市转了转,买了些零碎物件,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