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下,向来是老臣病得只剩一口气,皇帝还得亲赐参汤挽留;哪有王爷当廷逐相的道理?
嬴政先是一愣,随即眉峰微扬,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念头转得飞快:对啊!何须等他病倒、等他告老?一句“年迈不堪用”,便能干净利落地卸下这颗扎眼的钉子!
他越想越畅快,目光扫向丞相时,已带了几分赞许与笃定——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朕准了。
“我……你……”
丞相脸色忽青忽白,活象戏台上换脸的伶人,额角青筋暴起,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几十年鞠躬尽瘁,换来的竟是轻飘飘一句“回家养老”?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要知道,整个府邸几十口人的吃穿嚼用,全指着这枚相印:儿子纳妾要打点,女儿养面首要银子,孙子娶亲、孙女出嫁、仆役月钱……桩桩件件,哪一样离得开门庭若市的厚礼、络绎不绝的孝敬?
若不是他稳坐相位,儿子怎能在吏部挂个闲职?孙子怎能攀上王氏嫡女?这些通天梯,哪一根不是他用三十年心血一寸寸搭起来的?
其实,按世家的老路子,早该让儿子接班,父子同朝,权柄世袭——哪怕江山易主,他们照样锦衣玉食,丝竹不绝,骏马不歇!
这便是真正的旧族根基,比后世那些徒有虚名的豪门,不知实权厚重多少倍。
“丞相意下如何?莫非,要本王亲自搀您出宫?”
杨玄笑得和煦,嘴角一翘,手臂微微前探——手还没沾衣袖,丞相已跟跄后退三步,脸色灰败如纸,扑通一声朝嬴政跪倒,声音发颤:“臣……谢陛下天恩!臣……即日辞官!”
尾音发哽,也不知是舍不得那方紫檀印匣,还是想到往后门庭冷落、礼单骤减,一家子怕是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杨玄没再看他一眼,只目送甲士架着那抹颤斗的紫袍身影退出咸阳宫大门。他唇角微扬,神情轻松,仿佛刚替邻居修好了漏水的房梁——既清了庙堂,又省了麻烦,何乐不为?
丞相年过古稀,还日日端坐朝堂,这身子骨真能扛得住吗?稍有不慎,怕是要当场晕厥,甚至酿成大祸!
后世尚有硬性退休线,六十岁便该解印归田;可大秦的官吏偏偏这般拼——丞相七八十岁仍钉在相位上,像根锈死的铁桩,咬着牙、挺着脊梁,非要熬到油尽灯枯才肯松手。这份执拗,杨玄嘴上不说,心里却着实动容。
可再敬重,也得顾全性命。再者,中枢若想焕发生机,老树抽新芽,总得腾出位置来。丞相退隐,势在必行。
直到此刻,殿外还隐隐传来他撕裂般的嘶喊。旁人只当风声呜咽,杨玄却听得真切——那声音抖着、哑着,又急又痛:
“放开我!我还能理政!陛下离不得我!大秦离不得我啊!”
杨玄嘴角一扬,笑得淡然:太阳照常升起,山河不会因谁停转。
刚送走丞相,杨玄目光一转,已落在御史中丞与太尉身上。两人顿时腿肚子发软,冷汗浸透内袍。
谁不知杨玄出手如刀,快、准、狠?堂堂大秦首辅,文官之首,说卸就卸,连个缓冲都没有,相位眨眼空悬。
再看他神色凛然、步履沉稳,莫非真要趁热打铁,一并收拾了他们?
念头闪过,二人脊背发凉——丞相倒了,不过是断了主心骨;只要他们还在,门生故吏仍在,恩义未绝,关中世家的盘根错节便不会散。
可若被连根掘起,满朝文武换血清洗,那便是天柱倾塌、地脉崩裂!
这牵扯的是整个关中贵族的命脉。翻遍史册,动这块奶酪的人,哪个落了好下场?商鞅变法,为秦国攒下横扫六合的本钱,结果呢?
被公子虔反咬一口,诬为谋逆,最后五马分尸,车裂于市。
众人脑中刚浮起这血淋淋的旧事,却又迅速压了下去。
商鞅?杨玄岂是他能比!
如今杨玄手握三十万秦军虎符,背后站着赢政这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名分上,他是代帝监国,百官无权置喙;实权上,只需一声令下,咸阳城内甲士倾刻调头,把这满殿冠冕围作瓮中之鳖——到时谁抄谁的家,谁灭谁的族,还两说呢!
“咕咚……”
太尉喉结一滚,强撑镇定。毕竟早年同在军中厮混过,自觉还有几分情面可讲。他打算先稳住杨玄,把话往战事上引——眼下函谷关危如累卵,哪还有闲工夫内耗?
念头落定,他抬脚上前,声音刻意放得恭谨:“臣启禀殿下,丞相年高德劭,荣养归乡,实乃陛下与殿下体恤元老、恩泽功臣之举,乃天下之幸,社稷之福!”
先捧一句,缓和气氛;接着话锋一转,语带忧思:“如今关东贼势汹汹,兵锋已逼函谷,若稍有闪失……”他顿住,馀音悬在半空,比说透更叫人心头发紧。
果然,话音未落,朝堂上已有人接腔附和。奏报声此起彼伏:某郡粮秣已抵咸阳仓廪,某地壮丁悉数点验入伍,某关隘守军补足三成……
短短片刻,太尉一句话,竟把剑拔弩张的朝局,硬生生扳回了正轨。他听着四下里响亮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