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莹对于这位兄长多少还是发怵。
兄长这般光风霁月的郎君,族中尽心竭力栽培出来的贵公子,什么好的都是先紧着他,照理,他本就是天上月,天边云。
而江莹素来便不被管束,与这位兄长相见更多也是在学堂。
此番冒然前来也不知是否会惹江珩厌烦。
想到这,江莹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又开始埋怨自己放下的动静过大惹了江珩注意。
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顶着那如炬眸光硬着头皮留下。
江珩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长睫落了暗影,他眸光平静扫过一脸局促的江莹。
“看够了?”
江莹倏地一颤,往后挪了两步。
掩耳盗铃的举动未曾逃过江珩的眼,山眉往上一挑,泰然自若收回视线。
临了似有话要说,先一阵咳嗽,好半晌,他闷闷道。
“何事?”
头也不抬的模样果真与江莹从前所见别无二致,那一贯来的寡言少语哪怕是对她这嫡亲的妹妹也不曾变过。
对于这位兄长江莹多少有些发怵,寻常时候,在外她也会同江珩撒娇,哪怕更多时候江珩也同世间兄长纵容族亲一般纵容她。
但她还是觉得古怪。
正因为江珩一面纵容她,又一面克己管她。
两相纠缠逾矩,江莹有时也拿不准这位兄长的性子。
“兄长,你……”
她本就不太敢与江珩独处,自廊外徘徊不定时就有些拘谨,敏锐察觉到江珩的不对劲,她有些迟疑。
就江珩方才的举动而言,这是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说,说完了出去。”
此时此刻,坐在桌前面如玉,质若霜的男子翻阅着手中书籍,连余光也不曾施舍。
仅这一句便又叫江莹一个机灵险些丢盔弃甲而逃。
分明不过弱冠,浑身却似笼了曾若虚若实的雾,看不真切也难以忽视,想要触及又会迷失在那萦绕的雾里。
江莹留了个心眼,又瞧了几眼,她虽与江珩日常相处不多,更多时候江珩忙于事务无空陪她。
但今日江珩的诡异太过突兀惹眼,江莹平日里哪怕再不关注也还是发觉到了异常。
江珩似乎又清瘦了,人也更沉默寡言。
若真是病了,她尚且不知,旁人便更没有知晓的可能,若当真是如此只怕是江珩这个正主有意瞒下不愿让外人知晓。
她有心询问又怕惹江珩不悦,静默须臾还是问了个突兀的问题:“兄长可还记得,从前府上留住的那位表姐。”
话一说出口,江莹便有些后悔,毕竟那么些年过去没准是她认错了也说不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做贼心虚,偷偷去瞄江珩。
那黑沉的眸子无波无澜,眼睫轻抬,目光落下霜似的,那是他素日里思忖时常做的神态。
没有见江珩有愠怒或者不耐的前兆。
江莹稍稍松口气,总算不用在提心吊胆了。
她正这般想着,等来了江珩的答复。
“不记得了,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那俊美无俦的面微微侧过来,懒散撩起眼皮,眼底浮光毫无温度。
轩窗华色分明是潋滟明媚,衣袂翩跹静坐一处的男子眉眼淡薄毫无情绪起伏,这番模样再道出他口中那句无关紧要之人。
声调平平偏又因着那副嗓子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江莹不合时宜的有些惋惜,心中懊恼自己不该用这种小事来打扰江珩,见江珩如此也没了留下的心思,借故离去。
江珩瞧着那抹姝色匆匆离去,轻轻收回视线,有风送叶来。
他抬手拂去落在卷轴上的落叶,宽大的衣袍盛了落照,不知何时沾染了零星墨迹。
云雪沾污,霎时,引了他全部余光。
江珩欲要翻书的手一顿,他眉眼低垂没什么神情,按部就班将书籍合上,放好。
井然有序,不急不乱,如他此人,坚韧冷冽若悬崖峭壁险峻里破石生长的竹,磐石不可移,心质不可动。
江珩面无表情,只叹了声。
今日这书,怕是无心再看了,他转而望向窗外,满目潋滟、翠碧花信,江莹方才的话犹在耳畔。
再一次,他不合时宜想起浓墨夜色,那个落雨的夜。
一灯如豆,灯火潋滟,鼻尖缭绕尽是雨后土腥。
那是江珩头一遭那么狼狈,负伤流窜,出于求生的本能素来端方如玉的郎君挟持了一人,卑劣至极威胁其救自己。
他厌恶这无法掌控的举动也憎恶这般的自己,偶然忆起都可轻而易举的将他心底晦涩一一撩拨而出。
江珩闭了闭眼,指间陷入掌心刺痛非但没有令他回神反倒催使另一股不可控的情愫疯狂叫嚣。
上蹿下跳,猖狂至极。一线幽香,模糊眉眼,他心里簇簇绽开的焰火鬼魅般猖狂。
掌中刺痛,岌岌可危的一弦明思被另一股闷痛拉扯、缠绕,江珩面色愈发的白,他有种直觉。
今日怕是又要发作了。
清晰可闻的叩门声破了寂静。
窗前,面若冬雪的男子徐缓张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