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没亮透,南邕的旧货市场仿佛还没有睡醒,正趴在晨雾里打鼾。
早点摊的炉子刚生起火,白烟混进晨雾里。
李卫东踩着露水走进市场时,绝大部分门面都还关着。
卷闸门紧闭,上面贴满了褪色的gg:“回收旧家电”、“专业维修电机”、“二手变压器”……
很多门板上用油漆或者粉笔写着电话号码,有些数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空气里飘着铁锈、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李卫东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油漆桶,“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老周电机修理”的铺子在市场最深处,是间用石棉瓦和旧木板搭的棚子。
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李卫东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老周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象鸡窝,眼屎还糊在眼角。
“谁啊……这么早……”
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我,卫东。”
老周把门开大了些,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里面是件破洞的汗衫。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几点……鸡都没叫全呢。”
“急事。”李卫东从怀里掏出那叠折得方正的坐标纸,“要你做三个电感。”
老周接过图纸,就着棚子里昏黄的灯光看。?你这要干嘛用?”
“滤波器。厂里设备老报警,得加这个。”
“哪个厂?”
“红星拖拉机配件厂。”
老周愣了一下。
“秦发那个厂?”
“恩。”
“听说……出事了?”
小城的圈子本来不大,半天就能传遍。
更别说现在红星厂前段时间还由市里牵头,引进了新鲜玩意。
李卫东点头:“老师傅手绞了,倭国设备咬定是电网问题,要厂里花五十万装稳压器。”
老周“啧”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看图纸。
他的手指在那些参数上慢慢移动,忽然说了一句:
“这图……画得讲究。参数给得细,连温升都算了。谁画的?”
“我外甥。”李卫东说。
老周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你外甥?多大了?”
“十七,高三。”
老周又低头看图纸,这次看得更仔细。
半晌,他摇摇头:“不象。这不象学生画的。这安全裕量取得……老道。”
李卫东没接话。
老周把图纸摊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老周算了算,“绕一个,最少三小时。再加之浸漆烘干,十二个钟头跑不掉。”
“今天能做完吗?”
他摘下眼镜,看着李卫东:“很急?”
“很急。”李卫东说,“厂子等不起,三百多人等着吃饭。”
“要是这滤波器做不成,拿不出解决方案,倭国人咬死要五十万,厂子就得破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周,你我都下过岗,知道那滋味。”
老周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1997年机械厂重组,他四十岁,正是技术最好的时候,说不要就不要了。
领了“买断工龄”那点钱,在旧货市场租了这个棚子,一干就是三年。
老婆跟他离了,也不知跑哪了。
现在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这堆旧电机和铁芯过日子。
“三百多人……”老周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行,我接。”
他转身朝里屋喊:“小斌!起来了!来活儿了!”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老周转回头,摸了摸肚子:“不过……我这还没吃早饭。胃空着,手没劲。”
李卫东笑了:“我去买。你要什么?”
“市场口老张的豆浆油条。豆浆要甜的,油条要刚出锅的。”
“行。”
李卫东转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他:
“等等。你这电感……是接在变频器前面的?”
“恩。东芝vf-s11。”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摆摆手:“快去快回。我先把铁芯找出来。”
李卫东提着豆浆油条回来时,老周已经换上了工装,正在棚子角落那堆铁芯里翻找。
儿子小斌也起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睡眼惺忪地蹲在旁边帮忙。
“环形铁芯……环形铁芯……”老周一边翻一边念叨,“我记得有对俄机床拆的,哪去了……”
李卫东嘿嘿一笑,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铁芯堆得象小山,各种型状尺寸都有。
有的还连着线圈,有的已经锈成了褐色。
“找着了!”老周抱出三个铁芯,灰扑扑的,但截面整齐,“就它们。”
李卫东把早餐递过去。
老周接过,咬了一大口油条,嚼着说:“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