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紫宸殿的御书房，灯火常常彻夜不熄。硝烟的气息仿佛越过千山万水，浸染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地图上，北疆的标记暂时平静却暗藏凶险，而青阳西南那片被朱笔重重圈出的区域，则如同一个正在溃烂的伤口，不断消耗着帝国的元气。
最令萧景琰与沈梦雨辗转反侧的，并非前线的具体战术——他们对曹元澈和郑子安的能力有信任，对即将投入战场的援军也有信心——而是一个更根本、更迫在眉睫的难题：钱。
“户部最新的奏报，北疆停战后的抚恤、赏赐，青阳平叛大军的开拔、粮秣、军械损耗，已将去岁积余和今年秋税预估的大半提前透支。”萧景琰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章推到沈梦雨面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后续持续用兵的花销，还是个无底洞。国库……快见底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惊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焦灼。他是马背上得的天下，深知无钱寸步难行的道理。将士可以效死，但刀枪弓箭、粮草被服、车马舟船，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士气可鼓，然腹中饥饿、手中兵刃残缺，这仗如何能持久？
沈梦雨拿起奏报，快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作为沈家嫡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梁立国前的底子有多薄。萧景瑜在败亡前，几乎以掠夺式的姿态掏空了旧安阳乃至江都的府库，用于他最后疯狂的战事和逃亡储备。沈家虽是江都望族，产业丰厚，但在那场波及整个南方的权力更迭与连年战乱中，早已损耗巨大。如今的沈家，维持自家体面已属不易，想要再像当年那样提供巨额支持，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家……确实拿不出了。”沈梦雨放下奏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这不是推诿，而是冷静陈述事实。
萧景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朕明白。沈家之功，非在今日银钱。”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问题是，钱从何来？”
加赋？青阳正在叛乱，北疆刚刚安抚，中原江淮亦需休养生息，此时加征，无异于驱民为盗，自毁根基。
借债？向谁借？江南豪商巨贾？他们最是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十足抵押与厚利，岂肯将钱投入这胜负难料、前途未卜的战事？何况朝廷向商人举债，有损体面，更易授人以柄。
抄没？抄谁？那些在战乱中崛起的、与各方势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新贵？没有确凿罪名，师出无名，极易引发朝局动荡，且所得未必能解燃眉之急。
每一条路，似乎都堵着厚厚的墙。
沈梦雨连日来，亦为此事苦思冥想，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她翻阅户部旧档，询问熟知经济的老臣，甚至私下召见过几位以经营闻名的皇商后裔。办法想了很多，却又一一被现实否决。
“陛下，”沉默良久，沈梦雨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常规之法，短期内恐难奏效。或可……行非常之策。”
“讲。”
“其一，‘劝输’与‘捐纳’并行，但需变通。”沈梦雨道，“不对普通百姓加赋，但可对各地富户、豪商，尤其是与旧安阳、南昭有贸易往来者，由朝廷或地方官员‘劝谕’，号召其为国分忧，捐助军资。同时，可有限度地、严格控制名额地开放一部分低级、无实权、非紧要的虚衔或荣誉官身，允许以粮、布、银钱‘捐纳’获取。此举需把握分寸，既不能沦为卖官鬻爵，伤及吏治根本，又要让那些有余财者，觉得‘有利可图’或‘名誉可沽’。”
萧景琰沉吟：“此乃老法，恐收效有限，且易生弊端。”
“故需其二，‘预征’与‘专营’结合。”沈梦雨继续道，“可对盐、铁、茶、马等朝廷专营之物，在确保基本供应的前提下，提前预售一部分明年甚至后年的‘盐引’、‘茶引’，允许商人以现银购买，未来凭引支取货物。此乃寅吃卯粮，但若能迅速筹集一笔现银，可解燃眉之急。同时，对战时急需的物资，如药材、皮革、硝石等，可由朝廷设立临时衙门，统一采购、定价、运输，减少中间盘剥，压缩成本，或许还能有些盈余。”
“其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清理隐户，追缴积欠。连年战乱，户籍紊乱，多有豪强隐匿人口田产，逃避税赋。可借平叛、整顿地方之机，在部分地区推行一次有限度的核查，将隐匿之户、积欠之赋清理出来。此举必然触动利益，阻力巨大，需雷霆手段，且需选择合适地区与时机，避免引发大面积动荡，但若能成，或可开辟一条长久财源。”
萧景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划动，仿佛在权衡利弊。沈梦雨的建议，条条都走在危险的边缘，每一步都可能引发新的问题。劝输捐纳易生腐败，预征专营损耗信用，清理隐户更是动刀见血。
“还有其四，”沈梦雨最后道，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削减宫中、宗室及百官用度。陛下可带头减膳撤乐，压缩宫廷开支。宗室俸禄、百官养廉银，亦可暂行减成发放，待国用稍宽再行补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