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外,临时搭建的医署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与绝望气息笼罩。油灯因添了劣质灯油,不时爆出几点不安的火星,将壁上晃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焦灼。
沈梦雨端坐于一张简陋的木案后,褪去了宫廷华服,只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发髻简单挽起,脸上紧覆着细棉面巾,唯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那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眼前几位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太医。
院使张太医须发灰白,声音因连日的嘶吼与疲惫而沙哑不堪,他率先躬身回禀,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千斤重量:“王妃娘娘明鉴,此次疫情之凶险诡异,实属老臣平生仅见。病者皆突发高热,如遭烈火焚身,继而咳喘剧烈,声若拉锯,痰中带血,终至呼吸艰难,窒息而亡…其状之惨,言语难以形容。”
他稍顿片刻,眉头锁死,继续道:“然,最令臣等困惑之处在于,其脉象初起浮数急迫,似热邪袭表,然不过一两日,便急转直下,变得沉紧涩滞,仿佛那邪毒并非由表入里循序渐进,而是…而是绕过肌表卫气,直捣脏腑黄泉,坏其根本。臣等穷尽典籍,尝试诸多古方,清热解毒、宣肺化痰、甚至扶正祛邪之法皆已用尽,却如石沉大海,收效甚微啊!”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太医补充道,脸上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还有一古怪处,发病范围虽以村落为单位,但村中却并非家家户户尽数染病。同饮一井之水,同食一地之粮,有的阖家死绝,鸡犬不留,有的却仅有一二人病倒,甚至还有全户至今安然无恙者。这…这实在不合常理,若真是水源或粮食有问题,断不应如此。”
“并非全然按户传播…”沈梦雨轻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过,试图理清这团乱麻,“环境…诸位大人可曾仔细查勘过病家环境?或有些…不起眼的共通之处,被忽略了?”
太医们交换着无奈的眼神。张太医沉吟良久,才不太确定地开口:“环境…皆与寻常农户无异,污秽些、整洁些,各家有所不同。若说异常…今夏暑湿酷烈异常,鼠患似乎远比往年猖獗,几乎家家户户都抱怨粮仓衣物被啃啮得厉害,夜间顶棚墙根窸窣作响,不堪其扰。但这…鼠辈扰人不过寻常之事,与如此酷烈的疫病,似乎…难以关联?”
“鼠患?”沈梦雨眸光骤然一凝,像黑暗中擦亮的一点火星。这个过于寻常、以至于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翌日,天光晦暗。沈梦雨在一队精锐玄武卫的严密护卫下,踏入了那片已被死亡阴影彻底吞噬的村落。即便面巾覆脸,那股混合着腐败、药渣和绝望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她坚持深入,亲眼目睹了茅棚中奄奄一息、咳血不止的病人,那空洞的眼神直直望着漏风的屋顶;荒野间,新坟叠着旧坟,黄土之下埋葬着来不及告别的生命。她的心如同被浸入冰水,沉重得难以呼吸。
她走访了几户尚有气息的人家,仔细询问日常饮食、水源、接触,得到的答案纷乱而无头绪,似乎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心情沉重地走在死寂的村道上,两旁屋舍倾颓,了无生机。忽然,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灰鼠竟毫无惧色地从一间灶房坍塌的废墟中猛地窜出!它的动作并非往常那般迅捷,反而显得有些蹒跚迟钝,毛皮污秽杂乱,窜过路面时,甚至留下了一道隐约的污迹,旋即又消失在另一处断墙的阴影里。
沈梦雨的脚步猛地顿住!
紧接着,她的目光被不远处墙角一堆不起眼的秽物吸引——那竟是几只早已僵毙、开始腐烂发臭的鼠尸!苍蝇嗡嗡地围绕着它们,形成一小片移动的黑云。
她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张太医那不确定的话语瞬间在耳边放大、回荡——“鼠患猖獗”、“并非户户皆然”!
是了!若是水源或粮食这等死物有问题,何以解释同饮同食却命运迥异?但若是这些繁殖迅猛、四处流窜的活物——它们登堂入室,啃啮粮食、沾染秽物、死于角落,它们身上所携带的、人所不知的邪毒,岂非正是最不可控、分布最不均的传播源?!谁家鼠患严重,谁家清理不及,谁接触鼠粪鼠尸更多,谁便更可能染病!
“随本宫来!”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快步走向最近一处刚刚有人死去的农户家中。
不顾扑鼻的恶臭与可能存在的危险,她命侍卫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火把被点燃,照亮昏暗的屋棚。
“娘娘!床榻下发现大量鼠粪!” “墙角有鼠洞,痕迹新鲜!” “房后柴堆下发现多只死鼠!”
回报声接连传来,每一声都像锤子,重重敲击在她心头,一步步印证着她那惊人却愈发清晰的猜想。她又强令查看了几户尚未发病或病情较轻的人家,果然,其屋内虽也简陋,但鼠迹相对稀少许多!
一个清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传播链条在她脑海中豁然成形!
“本宫…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洞悉真相后的冰冷决断,“源头或许并非固定的死物,而是这些肮脏的活物!是它们携带的疫毒,通过其爪牙、皮毛、排泄之物,甚至其腐败的尸身,污染了人的居所、食粮、水源,悄然将病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