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将军对着季秋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后,便神色慌张地消失在了风雪中。
季秋站在漫天飞雪的屋檐下,微微眯起眼,看着街道尽头那几个踉跟跄跄朝这边奔来的黑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壶清淡的‘雪夜酒’,没想到,竟有人赶着送来了一坛烈性的‘百味汤’。”
他收回了踏出门坎的脚,转身,重新回到了那张靠窗的油腻方桌旁坐下。
随着他衣袖轻拂,那扇被寒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木门,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吱呀”一声,虚掩了一半。
桌上的残酒尚温。
好戏,才刚刚开场。
……
“嘭!”
虚掩的木门被人再次撞开。
最先闯进来的,是一个背着破旧书箱的年轻书生。他满身积雪,脸色冻得铁青,一进门就跌跌撞撞地扑向柜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这群叛军目无王法,竟连圣人门徒都敢抢掠!”
他一边骂,一边抖落身上的雪,眼睛却贼溜溜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视,看到柜台后没人,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贪婪的窃喜,似乎想顺手牵羊摸点什么。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女子。
确切地说,是一个衣衫不整的青楼女子。
她穿着单薄的红裙,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脸上的胭脂早已被泪水和雪水糊成了一团大花脸。
她一进门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连季秋这边都能听见。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竹篓上盖着厚厚的黑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进门,她就警剔地盯着书生和女子,找了个离所有人都最远的阴暗角落蹲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乖孙睡了,莫吵……莫吵……”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差服的捕快。
他受了伤,左臂软塌塌地垂着,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他一进门,并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急着取暖,而是神色慌张地转身,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抵住木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门闩,“哐”的一声将大门死死锁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谁……谁也不许出去!”
捕快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惧:“外面……外面有怪物!”
小小的酒肆,瞬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书生被捕快的吼声吓了一跳,随即不满地挺直了腰杆,拿出一副读圣贤书的架势指责道:
“这位差爷,叛军虽凶,但也犯不着把门堵死吧?在下还要进京赶考……”
“赶考?去阴曹地府赶考吧!”
捕快猛地转过头,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叛军?哪他妈有什么叛军!满大街都是那东西……那东西在吃人!刚才那队禁军,眨眼功夫就没了!连骨头都没剩!”
这话一出,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青楼女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紧了琵琶拼命往墙角缩。
那老妇人则是猛地护住背后的竹篓,眼神凶狠地瞪着捕快,仿佛他声音大一点就会吵醒她的“乖孙”。
唯独季秋。
他依旧坐在窗边,象是一个透明的局外人。他手里把玩着那只青玉酒葫芦,目光在众人的头顶一一扫过。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人头顶并没有什么光环,而是飘荡着一缕缕肉眼凡胎看不见的气。
书生头顶是灰色的,那是“虚伪与愤怒”;
女子头顶是粉色的,那是“悲苦与哀怨”;
老妇人头顶是黑色的,那是“极度的执念”;
而那个捕快……
季秋的目光在捕快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最后一道主菜,味道有点冲啊。”
他轻轻拔开酒壶的塞子。
无声无息间,那些从众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极端情绪,如同受到牵引的丝线,悄然飘向他手中的酒壶,在壶口汇聚成一滴滴看不见的琼浆。
“喂!那边那个穿青衣服的!”
书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季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的无名火起,指着季秋喝道:
“大家都担惊受怕,你倒好,一个人霸占着那个位置喝酒?还有没有点良心?没看见这位姑娘冻得发抖吗?还不快把位置让出来,把你的酒拿来给大家暖暖身子!”
这书生显然是把季秋当成了好欺负的软柿子,想要借此在那个青楼女子面前显摆一番。
季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正义凛然的书生,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期盼的女子,淡淡开口:
“这酒,你们喝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