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宴当日,礼部衙门口,午后。
正是散值时分,三三两两的官员正拱手道别。忽闻蹄声嘚嘚,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匹神骏黑马当先,马上骑士一身锦绣麒麟服,面容英挺而冷峻,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剽悍的亲兵,径直勒马停在了衙门前石阶下,竟无下马之意。
门房惶然上前,还未开口,马上骑士已居高临下,道:“通报,原凌风来访。”
“原指挥使?”门房一惊,连忙躬身往里跑。
不多时,佟冕自衙门内快步走出。
他见门口阵仗,眸光微凝,随即恢复平静,稳步下阶,对着马上的原凌风拱手一礼:“内兄。”
原凌风端坐马上,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礼。阳光照在他身上,官服反射出金光,愈发衬得他气势凌人。
“佟侍郎,别来无恙。我刚回京,衙署事忙,就不下马了,说两句便走。”
佟冕双手收起,神色不变:“内兄请讲。”
原凌风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似笑非笑:“两年不见,佟侍郎风采更胜往昔。听闻你在礼部如鱼得水,屡蒙圣眷——”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当年你状元及第,春风得意。可入仕之后,东宫讲席的缺、礼部的路,一步步行来,不知可还记得,是谁在替你铺?”
周围尚未离去的官员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新鲜出炉的大戏!
佟冕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缓声道:“内兄的教诲,佟某铭记于心。”
“你记得就好。”原凌风冷嗤一声,“佟侍郎,我是个粗人,说话直,不懂你们文人那些弯弯绕。我只知道,我妹妹穿的还是几年前的旧衣、簪的还是未出阁的步摇!”
“内兄此言差矣。”佟冕不敢苟同地道,“内子的衣饰,佟某虽不敢说事事躬亲,却也有些了解。”
“单是近三个月,西市云锦阁送来十二匹新料,内子选了四匹做夏衫。城南宝簪斋的账册上,仅步摇一项,内子便购了十五支。点翠的、烧蓝的、镶南珠的,各有名目。昨日她回府,簪的是那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内兄既然关心妹妹,想必是看见了的。”
佟冕说到此,故作疑惑地道:“内兄方才说的未出阁的步摇,是哪一支?佟某也好回去问问内子,若是旧物舍不得换,明日便陪她再去挑几支新的。”
原凌风:“……”
空气突然安静得诡异。
不过原凌风是谁,见自己说不过伶牙俐齿的佟冕,抬手拍了拍腰间那柄佩刀刀鞘,语含威胁:“你最好如你所说的那般。我这东西,在边关砍过鞑靼骑兵的脑袋。回了京城,也能问一问,让我妹妹受委屈的人,该当如何。”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那两名亲兵的手,似有若无地搭在了刀柄上。
佟冕静立原地,官袍的广袖在微风中纹丝不动,面上点了点头:“内兄爱护妹妹之心,佟某明白。”
原凌风眯了眯眼,似在掂量他这话的诚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今日府里设家宴,团团一早便回去了。怎的佟侍郎此刻还在衙门忙于公务?莫非,是我武毅侯府的门槛太低,请不动你这尊大佛?”
佟冕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愕然,家宴?今日?
他立刻收敛神色,再次拱手,歉意道:“实是佟某疏忽,公务虽有些未了,但家宴为重。请内兄先行,佟某稍作整理,即刻便到。”
原凌风从鼻子“哼”了一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说。
他不再多言,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那便恭候了。”说罢,领着亲兵,如来时一般,径自离去。
直到那一人两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围观的官员才暗暗松了口气,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乖乖,原家这位煞星回来了,佟侍郎这日子,怕是要热闹了。
佟冕转身回到衙内,他迅速交代书吏处理未完事项,又召来佟安吩咐:“速回府中,开库房,取那对青玉凤蝠如意,还有前日得的那匣子上等官燕,并几匹颜色鲜亮稳重的妆花缎,立刻送去武毅侯府,就说是我与夫人的一点心意,贺大姑娘病愈。我换身衣裳便到。”
佟安领命,匆匆而去。
佟冕独自站在值房内,窗外太阳西沉。
他抬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衣袖,眼底深处的那丝波澜,已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