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落网
夜渐深,虽还未至满月,却已清辉遍撒,屋瓦街巷都浸在一片微凉的银光里。
越王府内,钱嘉绾与钱演最后一遍核查过线路。先前的草图密密麻麻圈画着,有几处地名都已被墨迹遮盖,快要辨认不清。最后定下的路途不算最快,但相对安全稳妥。钱嘉绾在脑中记熟了路线,纵然事先谋划得再如何周详,路上必定也会遇到些意料不到的波折,只能届时随机应变。她随商队南下,云缨和云霜会扮作贴身侍女与她同行。钱演还安排了六名越王府的精锐跟随,护县主周全。
只要能在九月初回到钱唐,便有机会赶上重阳节。年年重阳节王祖母都会在越州城郊登高望远,于别苑小住半月。别苑不比越王府禁卫森严,是她最有可能见到王祖母的地方。但今年情形又与往年大不相同,也不知王祖母是否能成行。钱嘉绾叹了口气,还是得先赶回钱唐,再图日后之事。钱演已写了三封手书,待商队进入钱唐地界,他的亲随会持手书赶赴右相故里,探明恩师对朝堂的态度。
两三日的准备仍觉仓促,但动身的日子确实不能再耽误下去。钱嘉绾安慰着自己和二弟,如今的计划也算大体完备。她望着烛火下已近及冠之龄、眉目沉着的少年,轻声开口道:“你呢,你有何打算?”
钱演方在推算若遇风浪要耽误的时辰,闻言一怔。他对上三姐温柔的目光,喉间微涩,语气却故作轻松:“我会守好越王府。我在洛京也有三年,又是朝廷命官,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三姐不必为我担忧,放心去罢。”
钱唐和朝廷尚未开战,便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钱演微微偏头,避开了钱嘉绾的视线。并非他不知道自己将来可能面临的处境,而是他早已有了决断。
真到家国决裂、无路可退那日,他身为钱氏儿郎,自当一死以全名节。君子以身许国,死亦不负桑梓,不负钱唐子民这些年的供养之恩。三姐能抽身,已是上天垂怜的侥幸。钱演笑了笑,他们姐弟二人,就不要都葬在洛京了,总要有一个人回家的。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钱嘉绾已轻轻抱住了他。钱演的手抬起又落下,他性子内敛,素来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他没有回抱过去,却静静感受着、贪恋着三姐此刻给予他的亲情与温暖。今日一别,姐弟二人不知还能否再相见。
钱嘉绾忍住眼眶中要落下的泪水:“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她没有把握对他作出什么确切的承诺,只能当是美好的愿景,让人怀揣些希望。
钱演低低应着:“三姐,一路保重。”
晨光熹微,钱嘉绾随着越王府采买的马车出了府。云缨伴在她身侧,云霜在外留意着四方动向,防有人追踪。马车一路还算平顺地到了市集中,卯时末,钱嘉绾重新更了衣裙,顺利与商队回合。
“苏娘子。“为首之人对她客气一礼。
钱嘉绾还了礼,透过帷帽确认了他的样貌。她事先看过名帖,眼前人姓冯,单名一个山字,是顺隆商行的分掌柜。大掌柜坐镇店中,他则专随商队押运货物。
伙计们忙于清点货品,这支商队时常往来钱唐与洛京之间。他们从钱唐运来绸缎、瓷器等大宗货物,一路上销路紧俏得很,往往还没到洛京,便只剩下了预留的三成货物。
回程时自然也不会走空,会在洛京置买纸张、药物、北地杂货等运回钱唐,亦是一门不错的生意。
冯掌柜笑着道:“商队辰时中动身,苏娘子可以先上马车歇息。”钱嘉绾道了声谢,冯掌柜为人利落豪爽,特意让了位小厮带路。这位苏娘子是东家的侄女,与他同乡,年前来洛京拜访亲友,见些世面。如今回乡,东家请他好生照应,冯掌柜记在了心上。商队中后段停着为钱嘉绾准备的一辆青帷辎车,车厢不大,却很是稳当,便于赶路。帘幕低垂,既可遮挡风雨,也不致在行路间太过惹眼,对钱嘉绾而言已然是极好。
从出了越王府,她的心便一直跳得有些厉害。“娘子,可要喝些水?“云缨将称呼改了过来,与云霜皆作侍女打扮。一人腰间缠了软剑,另一人缠了软鞭。
钱嘉绾摇了摇头,尽可能让自己放松些心神。辰时中,商队准时启程。
冯掌柜与副手策马在前,今日是个不错的天气,很适宜赶路。钱嘉绾没有掀开马车帘子,听着街巷间的喧嚣,判断着此时自己的方位。马车到城门前惯例被拦下,只是例行的检查。在出了晋王世子叛逃之事后,盘查严苛了许多。不过他们是南地的商队,不至于被盘查太紧。他们到得不算晚,前头尚余几辆马车与货厢在接受查验,后面也慢慢排起长长的队伍。
钱嘉绾的掌心不自觉出了些汗,毕竟是生平头一遭干这等事,不可谓不紧张。
轮到他们这支商队时,冯掌柜上前去与城门官兵接治。他是行商的老手,知道哪几个时辰是与他相熟的校尉当差,算准了时间。官兵打开了他的路引:“今有冯山,年四十八,系钱唐越州钱塘县人,为商行管事,押运货物回钱唐发卖,经由高仙镇、汴河、淮甸、京口一路。随行让伙计十二名,舵工船夫十六名,女眷两名,仆妇一名,女使三名。”官兵们逐一核查各人的路引,钱嘉绾的身份并无破绽。路引上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