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见一抹熟悉的倩影坐在石上。碧色的发带在风中徐徐飘扬,她双手托腮,很有几分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傅允珩走近,示意反应过来的人无需见礼。
钱嘉绾仰起面庞,她勤勤恳恳学了三日骑术,奈何实在不得要领。
她闷闷道:“臣妾可能不擅此道。”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是受了几分挫败。
江南水乡的贵女,不通骑射也情有可原。傅允珩犹豫着是否要宽慰眼前人两句,不过她已经自圆其说。
“算了,没关系。人人都有擅长之处,臣妾所长并不在此而已。”
傅允珩稍感意外,又不免感慨。世人少有如此心境,她如此清明通透,倒是难得。
他颔首:“你这样想得开也很好。”
就如皇室之中样样都要争得翘楚,不容懈怠,或许放松些心神,心境反而更开阔些。
被陛下夸了一句,钱嘉绾反而不好意思:“臣妾就是……说出来哄哄自己罢了。说说容易,白日里当然是想得开的。”
“晚上就想不开了?”
“嗯,”她老老实实承认,“估摸着睡前,得蒙在锦被里伤心好一阵。”
豁达又可爱的模样,傅允珩忍不住笑了一笑。
“还要继续学吗?”
钱嘉绾想了想,不愿半途而废。
虽然她还称不上“半途”罢,连门都没入。
“走吧,朕陪你去看看。”
御苑为钱嘉绾选的是一匹六岁的白色母马,性格温顺,正适合初学者。
夫子则是苑中的一位驯马女,她训马与骑术皆是好手,但在教学上难免生疏。
别苑的管事也是综合考量下选了她,毕竟贵妃娘娘金尊玉贵,让男子教习多有不便。
傅允珩扫量过,先吩咐换了马鞍。新马鞍便于借力,对她而言会容易些。
“眼下你可以先不用马鞭,更专心在控马指令。如此一来,初学便不会手忙脚乱。”
“宫中有专门教授公主骑射的夫子,回銮后朕再让内廷为你安排。”
“再有,御马训练有素,不需要太娴熟的技艺。能稍稍掌握骑术要领便可,不必过于苛求。”
他每说一句,钱嘉绾的心情便好转一分。
“嗯,我都听陛下的!”她是当真看到了自己学会骑马的希望,面上漾起笑意。
傅允珩撞入她眸中,她就这般专心致志望着自己,满心满眼的信赖。
……
军务繁忙,圣驾比原定早了三日回銮。
钱嘉绾晨起便收拾妥当,御前的德顺来传了话,她午间与陛下一同在汀兰榭中用膳。
水榭临莲池而建,四面通敞,设有纱帘做帐。
若是在盛夏时节,池面铺满莲叶,荷花亭亭而立,必定别有一番风光。
钱嘉绾轻垂眼帘,想起了记忆中那层层叠叠漫向天边的碧色,还有……
侍女为贵妃娘娘布菜,见对面人有些出神,傅允珩道:“在想些什么?”
钱嘉绾收了心,对陛下笑了笑:“臣妾是记起了六月西湖的风光。”
西湖山水闻名于文人墨客的诗作间,傅允珩有所耳闻。
二人言谈间轻松,陛下的话虽不多,但每每钱嘉绾说些什么,他总会接上一两句,不至于冷场。
今日恰是月半,钱嘉绾道:“臣妾依稀听人提起,回程有段路途离西市不远?”
来时钱嘉绾便发觉有一段路格外曲折,还能依稀听见随风送来的热火朝天的叫卖声。
“陛下可曾去过西市?臣妾在家中时便听闻洛京繁华,四方商旅云集,东坊西市聚海内外珍奇,还可见外邦胡人表演。”
帝王身后,徐成额上此刻已沁满冷汗。他想着自己该如何提醒贵妃娘娘,至少他不能引火上身。
傅允珩眸中情绪不显。他少年时,父皇常常会带着宸妃与五弟出宫游玩,就如寻常的一家三口一般。等到次日进学,五弟便会长篇大论地向他们说起自己在宫外的种种见闻,父皇还会抱着他看木偶戏。
宫中自是万事万物都不缺的,然宫外的奇巧物件,各色吃食,总是显得那般新鲜又有趣。
后来五弟病故,宸妃与父皇都如去了半条命一般。
他十三岁继位,黎民社稷系于一身。年少的这些记忆早已无暇顾及,随风散去。
他只云淡风轻笑了笑:“朕亦只是听闻,并不曾去过。”
钱嘉绾点点头:“那今日正有闲暇,”她眸色清亮,“我陪陛下一同去逛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