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盆。 外公连吃六碗,怕他积食,外婆不让他吃了,外公眼巴巴地看着江铮和小姨夫一碗接着一碗,他直打嗝:“我们年轻那会儿真是过年才能吃面条,还没有臊子,能放一个鸡蛋,一勺猪油的,就是个好年了。” 李婷说:“我和姐小时候都不常吃面条。我记得有一回,家里吃杂酱面,我们两个从头天晚上就开始盼,那口水流的,结果,第二天一口没吃上。” 方晴问:“为什么?” 李婷冲外婆扬扬下巴,外婆哼一声:“几十年的事了,还记得。那会儿正是困难时期,城里还能找出点吃的,就是吃不饱,农村是真的没什么可吃的。小晴还记得三舅舅吗?当年他十六七岁了,才一米五,干巴巴的一个小人儿,走了五六个小时来给我们送花生。我一看可怜得很,就让他随便吃,正好那天吃杂酱面。” “一盆杂酱一点都没剩。”李婷掐着手指比划。 外婆没眼看:“哪儿有一盆,就半盆,你能记一辈子。” 李婷挺得意的:“妈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大家都乐了。艰难的年代,一年到头吃点好的不容易。 两点多,方雨和王文水带着倩倩来了。倩倩穿着一件红色薄羽绒服,两个小辫子上扎着小红花,像个糖葫芦。 外婆、李婷和方晴都给她压岁钱,倩倩拿着红包,一一作揖拜年。方晴逗她,把红包借给小姨好不好。 倩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压岁钱要交给妈妈,妈妈说存起来上大学,小姨你先去问妈妈。” 李婷惊讶地哟一声:“我们倩倩现在说话这么溜啊,小脑袋瓜转得够快的。” 方晴捏捏她的小鼻子:“小财迷。” 方雨嗑着瓜子说:“现在我跟老王都说不过她,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王文水不喜欢女儿能说会道,女孩子家应该娴静温柔。他知道方雨跳出棉纺厂后,挣得多了,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他不跟方雨硬顶。他私下教倩倩,却被倩倩顶回来:“妈妈说可以。” 倩倩不好意思了,抱住方晴的腰,扬起小脑袋,甜甜地说:“小姨,我请你吃棒棒糖。” 方晴嘿嘿地笑:“吃你这个小糖葫芦。” 方雨追着倩倩跑,满院子都是倩倩的笑声。 倩倩忽然面前一暗,她扬起脑袋看,这个叔叔好黑。 叔叔知道她叫倩倩,把她抱起来,跟小姨说倩倩一下长这么大了。倩倩想说是啊,我都上大班了,是大姐姐了,她还想问你是谁,听到小姨说:“哥,你回来了。” 吴卓胜是李婷和吴雄的独生子,比方雨小一岁,比方晴大两岁。17岁时,他拜了师父学开船,后来去了一家国企,上了油轮,从此开启了海员生涯。他一出海,就是一年半载,每次回来都黑得像块碳。 李婷说他:“晚上走夜路,别笑,路过的人看到一排牙齿飘着,吓都吓死了。” 油轮会经过很多地方,吴卓胜每回都带礼物回来。这次回来过年,又带了一箱子的礼物。小姨夫去火车站接他,帮他提箱子,差点没提起来。 李婷帮儿子收拾行李,吴卓胜一把搂过方晴,笑得露出大白牙:“你动作够快的,我走的时候,对象都还没有,这都结婚半年了。” “你不知道那怪谁?你一出海,就跟家里断联系了。”方晴指了指江铮,“郑重跟你介绍一下,你妹夫,江铮。江铮,表哥,吴卓胜。” 江铮和吴卓胜握了握手,两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错。 江铮眼里吴卓胜开朗大方,不拘小节;吴卓胜眼中江铮成熟稳重。 倩倩玩累了,方雨把她放到小卧室睡觉。确认小卧室的门关好了,方雨才放开点声音说话:“我和小晴都结婚了,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 吴卓胜上岸那天剃了寸头,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匪气,一笑起来,又傻不愣登的:“我?你们说吧,哪家好姑娘愿意守活寡?” 背后传来一声啜泣,李婷抹了抹眼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的婚事,听儿子亲口说,她心里难受。 吴卓胜挠挠脑袋:“妈,我就是随口一说,大过年的,不兴哭啊。你哭,我也哭,呜呜呜呜。” 李婷白他一眼:“幼稚。” 晚上,一家人围着大圆桌坐下。外婆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放了两只空碗,是给大女儿和大女婿的。 方晴和方雨坐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外婆举杯:“我和老头子不求后人大富大贵,一家子平平安安。” 炖了一天的红烧牛肉是晚上的主菜,吴卓胜吃得停不下来:“我在外国也吃了好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