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杜的母亲就快死了。
一开始是咳嗽,贫民窟的人总会有些毛病,大家一般忍忍兴许就好了,起初他母亲玛莎也是如此,但情况却愈发严重,先是咳血,而后时不时忽然晕倒,再到现在难有清醒的时候。
刚才她醒了一会,咳嗽到呕吐,吐了一地的血,赛杜清理着地上腥锈的死气,知道再不做点什么,他母亲就真要死了。
他趁着夜色去找尼拉,按照旁人的说法,是他的“狐朋狗友”:“我要去干一票,你跟不跟我一块?”
以往尼拉总会毫不思索地响应,他是最视那群富人为眼中钉的,但这次却对他摇头道:“不了。”
赛杜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更多的时候,尼拉才是那个主导者,他比他更具有与生俱来的侵略性和对上层人的恨意,不像他软弱地承受着心理负担,还存有一点良知,而现在,贫民窟数一数二的孩子魔王却仿佛变了个人,面上的乖戾一扫而空,用着郑重的口吻对他说:“偷盗是不对的,赛杜,我们不应该再这样做了,这只会毁灭我们的[希望]。”
赛杜看着眼前的同伴,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却是从未有过的神态,那张脸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正直”,他很难想像有朝一日这种形容词会存在于尼拉身上。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尼拉?”
“我悔悟了,赛杜。”尼拉说,“即便对方是手段肮脏的富人,偷盗也是不正义的。”
“而且我们每次干活都是九死一生的赌博,如果被抓到你最低也会受伤,甚至会被当场打死,你以前不也都这么劝我吗?贫民窟人的命是最廉价的,你是我的朋友,现在轮到我劝你,不要去。”
赛杜不知道他是中了哪门子级的邪,但他现在没时间与他争辩,直接道:“我需要钱,尼拉,再不去看医生,玛莎就要病死了。”
名唤尼拉的男孩愣住了,他当然知道玛莎是谁,于是嘴巴张了张:“对不起、我不知道......但这太危险了,赛杜,上层人都加强了防护,已经不似之前我们可以轻松混进去的情况了,而且......”
少年马上闭嘴了,将话憋回腹中。
而且她对你非打即骂,病逝是无数贫民窟人的缩影,他们这种人寿数不长,早已对这些司空见惯,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重病难治的人去赌你健康的身体。
若在以往,这些话他肯定脱口而出,但现在这话对他来说太过[邪恶]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微亮,“你可以去找露弥娜大人!”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赛杜问:“露弥娜?”
提到这个名字,尼拉神态中透着热忱,“是的,露弥娜大人——她一定可以把玛莎的病治好的!”
他越说眼睛越亮:“何必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我陪你一起去找露弥娜大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哪有这么绝对的神奇?还没轮到赛杜开口询问细况,尼拉就已把所有疑问补全。
他双手交叠成拳置于胸口,满脸虔诚 :“她是神明的使者,是希望的化身,是希望神派下给予凡人恩惠的圣女。”
他话一出,赛杜心中刚燃起的希望便破灭了,面对好友奇怪的改变,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入教了。
贫民窟人拥有的本就稀少,可总有一些人连这些都不放过,不仅是物质,连精神上也要将他们捏干榨尽,直到什么也不剩。对赛杜而言,宗教就是这样邪恶的东西,甚至比那群上层人更甚。
上层人对他们鄙夷唾弃,宗教则是借着友好的假面掩盖血淋淋的真相,让人自以为快乐地跳入名为教会的榨汁机。
贫民窟就是各种毒虫教会的发源地,各式各样的宗教层出不穷,玛莎也中了毒,终日口中呢喃着听不懂的用词,哪怕自己快要饿死,也要将家里仅有的资源都反手献出去。
赛杜的表情顷刻间凉下来:“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了。”他没见过谁真的因此得到拯救,反倒因此加速死亡,甚至至死也没醒悟。
他曾试着唤醒玛莎,但无论怎样都是无用功,反倒致使二人关系极速下降,在这之前,起码他们俩还偶尔能正常自然交流。
至于朋友口中的人,他心中冷笑,不过是另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
冷风掠过,赛杜望一眼月亮,随即转身离开,不理会后方人的挽留与呼喊。
他不认为自己对玛莎有什么感情,不如说对现实而言,这个对自己颐指气使歇斯底里索求更多只为供奉给他人的母亲反而是个累赘,但他不能让玛莎死。
他必须赌一把。
——结果是他赌输了。
命运仿佛从未眷顾过他,赛杜被抓了正着,甚至还没开始便已结束。
数不尽的重击落在他身上,他只能抱着头尽量让自己少受伤害,视野内被血色填满,头晕目眩,不知多长时间,如暴雨般劈在身上的气力消失,他听见有人问:“他死了吗?”
几下脚步声,有人接近半跪弯腰察看,少年的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恭敬谄媚的声音道:“他还活着,亚里斯大人。”
又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赛杜猜那是亚里斯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