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天籁,瞬间卸去了压在孟琦心头的千钧重担。
她一直高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咚”地一声,踏踏实实、完完整整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直到皇帝说出这句话,她今日这一关,才算是真正地过去了。
皇帝细细打量着孟琦,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意味深长地道:“孟琦,你倒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错,很不错。”
不贪不躁,知进退,懂分寸。
还反应迅捷,知情知趣,又确有实干之才……
他是真的从心底里赏识这个出身乡野、却灵气逼人、胆识过人的小姑娘了。
于是皇帝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朕贵为天子,亦不占子民的便宜。朕知你经营这些铺子,从无到有,颇多艰辛。所以那分号利润,便按四六分吧。”
这四六分,自然是孟琦四,皇帝六。
说来除了自家铺子,孟琦也早便有了在京城盘个酒楼的念头了。
毕竟做吃食生意的,谁没做过将铺子开遍大江南北、再在京城开个酒楼的梦想?
只是,孟琦心里明白,她如今能在恒安府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固然有自己的巧思与勤勉,可张大人与温夫人的照拂,甚至府城相对简单的人情网络,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然而,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随便掉下来一块瓦片,砸中的可能都是个有品级的官员或其亲眷。
那里盘根错节,水深莫测。她这点在府城练就的本事、积攒的人脉,放到京城去,恐怕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轻易便会被那巨大的漩涡吞没。
因此,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足够硬、足够稳,能让她的生意在京城里不至于轻易倾覆的靠山。
可这靠山,岂是轻易能寻得或攀附得上的?
寻常商户,若想攀上个稍有分量的贵人作为倚仗,从门房、管事到幕僚、亲信,层层打点,道道关节,哪一处不需要真金白银、人情脸面去疏通?
一番盘剥下来,最终能落到自己手里的利润,若能有三成,已算得上经营有道、贵人“厚道”了,更何况是四成?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靠山,是皇帝!是这普天之下,再无人能出其右、至高无上的存在!还有谁的靠山,能比这更硬、更稳?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不,是“天字招牌”,她无论将生意做到哪里,都将是一片坦途,顺风顺水。
那些地方上的宵小、盘剥的胥吏、眼红的同行,乃至京城那些可能存在的、无形的倾轧与绊子,在这块护身符前,都将失去大半威力。
这背后带来的便利、节省下的隐形成本、以及那无可估量的信誉与声势,又岂是区区几成利润可以衡量的?
此刻看来,似乎是皇帝拿走了六成利,她只得了四成,似乎“吃了亏”。可孟琦心中雪亮,这“四六分”背后所代表的机遇、庇护与长远利益,才是她此行所能得到的、最大、也最实在的好处!
这也是方才皇帝说她“聪明”的原因之一。
她不仅看懂了皇帝出的题,更瞬间衡量出了其中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条路,并且毫不犹豫地、以最识趣的方式接了下来。
其实,在皇帝说出让她将铺子开到京城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孟琦的脑海——既然横竖都要在京城寻找倚仗,那何不直接寻那最顶尖、最牢固的一座山?
只是,当时他们几人犯错在先,她摸不准皇帝的真实意图,更不敢有丝毫得寸进尺的表示。
因此,她才选择了以退为进,主动提出献上九成利润。
这既是表忠心的“投名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皇帝究竟是想“收编”她,还是仅仅给予一个“恩典”。
当今圣上正当盛年,励精图治,朝政清明,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他自身也颇爱惜名声,有做个“明君”的志向与胸襟。
而孟琦赌的,就是这份“明君”的格局——她相信,即便她“傻乎乎”地献上九成利,皇帝多半也不会真如此占尽便宜,让她血本无归。
她此举,看似孤注一掷的投诚,实则有一大半,是出于商人精明的算计,以及对这位帝王的判断。
做生意,尤其想做大的生意,谁还能没点看准时机、敢于下注的魄力与眼光?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大方,她原以为能保住两三成已是极限,没想到,皇帝开口便是“四六”,这几乎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优厚一些!
但,该有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
孟琦心中惊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之意,嘴唇微动,正欲开口——
似乎早已料到孟琦还要推辞,皇帝眼睛一瞪,提前堵住了孟琦的话:“不许推辞,否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岂不都要说朕这个皇帝只会欺负小姑娘?”
孟琦闻言,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融了。
于是她不再多言,利落地起身,后退两步,恭恭敬敬、真心实意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