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无话,径直离开了青松苑,中途未曾停留,也未去他处,而是默契地直奔苏家小院。
直到踏入书房,掩上房门,将外界一切纷扰暂且隔绝,几人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弛下来,各自寻了位置坐下,面上都带上了几分凝重与疲色。
齐元修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心的闲散模样。他坐得笔直,神色肃然,小心地将怀中那已有些汗湿的纸条取出,在桌上缓缓展开,推至桌面中央。
纸条不大,质地是寻常的竹纸,上面的字迹却矫若游龙,力透纸背,自有一股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雍容气度。内容一目了然,只有简单一行字:“明日申时正,萃香饮庐‘玉’字间。”
落款处,仅有一个墨迹淋漓的“黄”字。
这纸条未曾言明具体该由谁前去赴约,而“萃香饮庐”在府城分号不止一家,究竟指哪一间,亦未说明。
然而,几人回想起方才那侍卫刻意加重的“四”字,再联想到日前“黄先生”与孟琦、岳明珍初次打照面的地点,其中的关联与暗示,已是不言而喻。
纸条在四人手中默默传阅一圈,最后又静静躺回桌面中央。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最后还是齐元修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抬起眼,目光在孟琦、岳明珍脸上逡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与求证:“这位‘黄先生’……他,当真是……那位?”
在不出所料地看到孟琦极其轻微、却无比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之后,齐元修沉默了。
之前在萃香饮庐那回,他与孟琛被孟琦和岳明珍支开去追踪陈轻鸿,因而错过了后来“黄先生”单独召见孟琦、岳明珍于包厢的那一幕。
事后虽听孟琦大致讲述了经过,可他们实在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被这般人物亲自点名,直面“天颜”。
若在平日,这般际遇,或许会令他们既感惶恐又隐隐兴奋。可今日却截然不同。
今日,他们刚刚当着这位“黄先生”的面,联手布下一局,算计了潘月泠与陈轻鸿,虽是为自保反击,可其中机巧谋划、乃至那套关于“隐君”的半真半假的说辞,他们心知肚明,在这位眼力通天的陛下面前,恐怕早已是洞若观火,无所遁形。
那么,此刻递来这张纸条,约见他们四人,究竟意欲何为?是赏识?是问罪?亦或是……另有更深图谋?
念及此,齐元修与孟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投向了静静坐在一旁的岳明珍。
孟琦曾私下告知过他们,这位陛下对明珍似乎……颇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
若皇帝真以此事为把柄,要挟他们就范,或是用以交换岳明珍心甘情愿地随驾入宫……
他们可能拒绝?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烛光在几人沉郁的面容上跳跃,映出重重心事。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遇事总能沉稳以对的四人,此刻头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无力的茫然与沉重。
最终,反而是素来最为沉稳内敛、思虑周详的孟琛,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垂下眼眸,静静望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因自己无意识紧握杯身、微微颤抖的手指而于茶汤表面漾开的细小涟漪上。
他缓缓开口:“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猜测无益,徒增烦扰。明日之会,是福是祸,总需面对,不如……便以不变应万变,见机行事。”
他抬起眼眸,目光逐一扫过孟琦、齐元修和岳明珍,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此刻透出一股罕见的锐利与决断,斩钉截铁道:“况且,对方乃是那样的身份。若真有心要惩治我等,昨日在青松苑,当场便可揭穿,何需多此一举,递来这张纸条?”
“既然未曾当场发作,反而暗中相约……想来,情况或许并未如我们想的那般糟糕。”
这话实在不像是孟琛一向以来的风格,毕竟孟琛一向缜密周详,惯于谋定后动,又怎么会说出“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许并没有那么糟”之类不确定的话。
倒是孟琦听得兄长此言,忙顺着话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活跃过于沉重的气氛,接口道:“哥哥说得在理!咱们也别自己吓自己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黄先生是见咱们今日机敏,揭穿了陈轻鸿那伪君子的真面目,为民除害,想嘉奖咱们呢!”
她话虽说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心中转着的念头却是不知道自己那点微末的功劳够不够用来问皇帝换个从轻发落?
或者,至少要保全自己的珍珍姐姐,叫她不要进宫才好。
实在不行……便将她所有的铺子都搭上。
而岳明珍垂眸不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自嘲交织。
她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她除了收拾行装,老老实实随驾入宫,还能有何选择?
这念头让她心中悲凉之余,竟荒谬地生出一丝好笑——自己是不是太过不识抬举了些?
如他们这般的寻常市井人家,若能得幸入宫,怕是祖坟都要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