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夫人虽成功救下了谢竹茹,一路疾驰回府时,心中却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难以安宁。
她此行全然是一时情急下的冲动之举,事后细想,不免担忧是否会为家人招来祸患。
虽说救人心切,但暗中周旋施救,与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谢家众人的面强行劫走他家大小姐,其性质与后果可谓天差地别。
然而人既已救出,断无再送回去的道理。
温夫人银牙暗咬,特意在府城街巷中绕行了许久,直至确认身后并无任何追兵尾随,这才稍稍定下心来,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忐忑,悄然返回张府。
夜色已深,张府内却仍是灯火通明,显然无人安寝。
张大人勉强算是三人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个,只在府门内院的小径旁支了张梨花木小几,看似悠闲地品着茶,只是那壶君山银针沏了许久却不见少,杯中茶汤早已凉透,水面更是因他无意识轻叩桌面的手指而漾起细微难以察觉的涟漪,悄然泄露了主人内心的焦灼不宁。
张占奎则全然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来回踱步,时而猛地坐下,时而又焦躁地站起,若非父亲严厉的眼神一再制止,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径直冲去谢家探个究竟了。
而三人中,内心备受煎熬的,无疑是张占春。
母亲此行,关乎着他生命中最紧要的两位女子——生他养他的母亲,与他情窦初开、真心悦慕的姑娘。无论其中哪一位遭遇不测,都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张占春自幼读圣贤书,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对鬼神之事向来敬而远之,认为世事皆在人为,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然而此刻,在这万籁俱寂、心事浮动的深夜里,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他饱读诗书,明事理,晓大义,自认才学不输于人,可当母亲与心上人皆身处险境时,他平日所钻研的经史子集、烂熟于胸的圣人之言,竟无一样能派上用场。
他只能枯坐于此,束手无策,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懊悔为何昔日不听母亲劝告习武强身,若自身怀有武艺,今夜便可亲自去救回竹茹,何至于让母亲只身涉险?
他也恼恨自己平日从不烧香拜佛,此刻临时抱佛脚,不知漫天神佛是否会听见他这陌生信徒的祈求?
万千思绪在他脑中激烈翻腾,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眸,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生平第一次如此虔诚地在心中默祷——若能换得母亲与竹茹平安归来,他愿以自身寿数福报相抵。
就在这份焦灼几乎要将三人彻底淹没之时,偏院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老爷!二位公子!夫人、夫人回来了!如今该已经在正院候着了!”
张占春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问出母亲是独自归来还是另有他人相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不作声,紧跟着父亲和兄长快步赶往正院,一路上只觉得心乱如麻,几乎难以呼吸。
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只见母亲已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夜行衣,穿着一袭家常襦裙,正安然坐在酸枝木扶手椅上,手边还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
张占春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母亲周身,见母亲无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目光也不自觉投向她的身后——然而母亲身后除了刘嬷嬷,再无他人,叫他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担忧。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却未能逃过温夫人锐利的眼睛,她心下觉得有趣,却故意不作声。
倒是张大人先开了口,几步上前,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担忧:“夫人此行可还顺利?为何去了这许久?可是途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一连串急切的问话,让温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孩子们都在一旁看着呢。
温夫人正斟酌着该如何将今晚这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事情娓娓道来,张大人却误会了,毕竟他的夫人一向爽利,鲜少出现如此犹豫神情,于是张大人只以为此行不顺,或是……温夫人有暴露的可能。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无妨,回来便好。无论发生了何事,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有为夫在。”
“一切有我。”
温夫人心中有暖流涌过,却故意抬眼看他,问道:“若是我此番行事不慎,日后东窗事发,累你丢官去职呢?甚或……累及全家入狱呢?”
张大人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微微一笑,目光坚定:“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实娶妇何尝不是一样的道理?若真到了那一步,为夫别无他法,也只能与夫人在这狱中,做一对相濡以沫的苦命鸳鸯了。”
温夫人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顿时面泛红霞,轻啐一声,笑骂道:“老不羞!孩子们面前也没个正经!”
其实此刻张大人已经意识到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但他所言,也是真心话。
听得温夫人此言,在场众人自然意识到此事该是有惊无险,纷纷松了一口气,甚至张占奎还有心思冲张占春挤了挤眼睛——爹娘他们二人真黏糊,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