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跨出风水堂的门槛,他脑海中迴荡著陈九源那个近乎疯狂的构想。
把一切推给德国人!
在1911年这个节点,英德之间的坚冰已生裂痕,任何关於德国人在远东窥探的动作,都能触动英国殖民政府那根名为国家安全的敏感神经。
骆森整了整衣领,將那份关干德记洋行旧案的死结拋诸脑后。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偽造一条通衢大道。
既然是偽造证据嫁祸德国人,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调查。
查一查当年具体有哪些德国人曾与德记洋行有过瓜葛。
他没有回警署,而是开车直奔位於中环的香江华民政务司署。
这里的档案科记录著所有入境华人的资料,也兼管著部分非英籍外国人的登记信息。
这座维多利亚式建筑內,巨大的吊扇在头顶无力旋转。
档案科內,几十名身穿白色衬衫的华人办事员伏案工作,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骆森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张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阿天。”
埋首於文件堆中的男子抬起头,那是一张被繁琐公文折磨得毫无生气的脸。
文员叫李俊天。
朋友都叫他阿天,是骆森在警校的同期,后来因为体能不佳被调来了文职部门。
见到骆森,阿天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苦笑。
“稀客。骆大探长,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查哪家倒霉蛋的祖宗十八代?”
骆森没接话茬,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便笺,按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帮个忙,救命的事。”骆森压低声音。
“查一下1905年至1910年间,入境记录里国籍为德国,且身份背景涉及地质勘探、生物研究的个人或团队。”
阿天扫了一眼纸条,嘴角抽搐了一下。
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笑话。
“阿森,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阿天指了指身后那堵仿佛能压死人的文件墙。
“这里是政务司署,不是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
这五年的入境档案,堆在仓库里足有三百箱。
索引?哈,那东西只有上帝和负责登记的鬼佬知道在哪。你让我按国籍查?这无异於大海捞针。”
“我知道难。”
骆森面色不变,手掌再次探入怀中,摸出两张早已备好的渣打银行大钞,不动声色地压在便笺之下,推入阿天的袖口。
“两百块,这只是茶水费。”
阿天感受到手腕处的厚度,神色微动。
两百块,抵得上他三个月的薪水,在这个米价飞涨的年头,这是一笔巨款。
他不动声色地將钞票收入口袋,脸上露出了为难却又不得不做的神情:“看在老同学份上————我尽力。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工作量太大,那些手写档案潦草得像鬼画符,我只能利用下班时间去翻,能不能查到,全看天意。
“我要的不是天意,是一个名字。”
骆森盯著他的眼睛。
“不管多晚,只要有结果立刻让人送去九龙城寨九源风水堂,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阿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仓库吃灰。”
离开政务司署,骆森並未停歇。
他深知官僚机构的尿性,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二站,船政司。
如果说政务司署是繁琐的迷宫,那船政司就是一座冰冷的堡垒。
这里掌管著香江所有的进出港航运,涉及海防与关税,是殖民政府的核心禁地。
骆森刚踏上船政司大楼的台阶,一根包铜的警棍便横在了胸前。
拦住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印度籍锡克警卫。
头缠红巾,满脸络腮鬍。
阿三的眼神中透著一股狐假虎威的傲慢。
警卫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喝止,眼神轻蔑地扫过骆森身上的警服。
governor“s office
(这是军事禁区,没有总督府手令不得入內。)
骆森眉头微皱,掏出自己的证件:“我是九龙警署探长骆森,有紧急公务需要查阅————”
警卫根本不看证件,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指令,手中的警棍甚至向前顶了顶骆森的胸口0
,(走开,中国警察。)
骆森握紧了拳头,他甚至搬出了怀特警司的名头,试图用洋制洋。
但对方依旧摇头,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只试图闯入狮群的土狗。
在这些涉及帝国核心利益的部门面前,他这个所谓的华探长,连张厕纸都不如。
骆森站在船政司门外,看著那面飘扬的米字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正规渠道,彻底堵死。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骆森坐在码头的缆桩上,看著对岸璀璨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陈九源的计划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