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荀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峰微聚,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扣了两下。
林阳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鲁肃到了江东,见到周瑜,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走。”
“哦?”刘晔眼睛一亮。
“他说:‘我故友邀我,我看郑宝更有前途。’这时候周瑜若是拦着不让,那就落了下乘。”
“这时候换个普通人,多半是大怒或者苦劝。可周瑜怎么回的?”
林阳清了清嗓子,学着周公瑾那副风流蕴藉的调子:“昔日马援对光武帝言,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妙!”荀彧脱口而出,不由夸赞周瑜口才。
林阳啧啧两声,感叹道:“看看,这话说的多有水平。他先把鲁肃捧到一个极高的位置,告诉你,你有选择的权利。然后,他把这天下的局势给鲁肃剖开了揉碎了讲。”
林阳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刘晔,“他告诉鲁肃,郑宝不过是个草寇,成不了大事。而孙家,那是潜龙在渊。你鲁子敬一身本事,是要卖给识货的帝王家,还是要去给草寇当军师?”
刘晔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锤。
这才是差距。
他在巢湖傻等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而周瑜却在告诉鲁肃,你可以决定谁有资格买你。
“这还没完。”林阳看着两人,冷笑一声,“一套连环计,先用情义铺路,再拿老母做锁,最后用大势攻心。子扬兄,换作是你,老娘在人家手里供着,知己在对面掏心掏肺,再把这天下宏图往你面前一摊,你走得了吗?”
书房内几人都不吭声。
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来,却更显出屋内的压抑。
刘晔的手指在袖口里死死攥着。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忠贞不二,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当年自己面临那样的局面,面对周瑜那样既有手腕又有魅力的说客,再加上老母在手
“若真如此,确是走不得,走不得。”
良久,刘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连摇头,满脸的苦涩。
“未能召得子敬,我心服口服。”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没等来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天意,而是输给了周瑜那份近乎妖孽的算计。
林阳摊了摊手,将油饼扔进嘴里。
“所以啊,鲁肃入东吴,那就是个死局。既然注定是敌人,而且是个死心塌地、绝无可能被招揽的敌人,我为何要将其写入《名士录》?”
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清亮。
“写了,司空看了心痒;招揽,又招不到。除了让司空每每想起便觉得遗憾,甚至因爱生恨之外,毫无用处。倒不如不写,眼不见为净。”
马钧见林阳碗空了,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林阳吹吹热气。
“这等人,只能在战场上见真章,不能在酒桌上谈交情了。”
荀彧坐在对面,感慨万分。
今日听林阳这一番剖析,方知那看起来偏安一隅的江东,内里竟早已被周瑜这等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澹之。”荀彧缓缓开口,又抛出一个疑问,“若只是一母在手,只是一番君臣择主的大道理,或许能留住鲁肃的人。但要让他如你所言,成为那‘战略大家’,死心塌地为孙家谋划帝王业,怕是还不够吧?”
荀彧是识人的行家。
若鲁肃只是被迫留下,顶多也就是个出工不出力的庸才,绝不会成为林阳口中那个“不可得”的死敌。
譬如原本时间线上的徐庶,被诓入曹营,不正是如此,一计不发。
“令君敏锐。”
林阳放下刚又盛了一碗的稀饭,赞许地点了点头。
“刚才我说周瑜用了三招,这第三招‘大势’,还没说完。”
林阳的目光在荀彧和刘晔脸上扫过:“当年周瑜劝鲁肃时,除了分析郑宝与孙权的优劣,还抛出了一句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都为之疯狂的谶语。”
“谶语?”刘晔下意识问道。
汉代人最信这个,什么“代汉者当涂高”,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林阳嘴角噙着一抹讥诮,轻声道:“周瑜言:‘吾闻先哲秘论,承天命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哗啦!
荀彧手中的碗筷猛地一抖,豁然起身,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浮出愠怒。
“狂悖!大逆不道!”
荀彧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在抖,“天子尚在,大汉虽微,社稷仍在!他周公瑾食汉禄,竟敢公然宣扬‘代刘氏’之语?还要‘兴于东南’?这是造反!”
作为大汉最后的守陵人,荀彧毕生的梦想就是匡扶汉室。
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听到这种要把刘家天下给扬了的谶语,他如何能不怒?
相比荀彧的暴怒,刘晔却是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若是市井无赖说这话,那是疯言疯语,砍了便是。
可这话出自周瑜之